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皖地群山深处的老林边,坐落着一间早已荒废的木匠坊。坊屋以山石垒墙,杉木搭梁,长年风雨侵蚀,墙板开裂倾斜,屋顶茅草朽烂,满地散落着刨花、断锯、朽木与锈蚀的斧凿。昔日木屑翻飞、斧凿叮当的匠铺,如今只剩满目破败荒凉。
坊内一张老旧木案之上,静静安放着一只旧墨斗。
墨斗以老硬木凿制而成,斗身小巧,前端伸出细长的墨线轮,线绳浸在斗内的墨汁之中。长年使用,斗身被手掌摩挲得乌黑发亮,木纹深深开裂,斗口残留着干涸的墨渍。这只墨斗,属于守坊的老木匠。
老木匠一辈子守着这间山坊。山里人家修屋造房、打制家具、置办棺木,都要请老木匠上门。他手艺精湛,为人厚道,穷苦人家请他做工,往往只收一顿粗茶淡饭,分文不取。
“墨斗弹的是线,做人守的是心。线直了,屋子才正;心正了,人才立得住。”
这是老木匠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太平年月,山坊之内斧凿叮当,刨花翻飞。老木匠坐在案前,手握墨斗,**嗒——**轻轻一弹,笔直的墨线便印在木料之上。他为山民修屋造房,打制桌椅床柜,也为逝去的老人赶制棺木。无论贫富,他都一视同仁,尽心尽力。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山河。
乱世降临,兵祸四起,饥荒遍地,瘟疫横行。山里村寨十室九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逃进深山老林避难。屋舍倒塌,无处栖身;死人遍地,无棺可殓。
老木匠没有离开山坊。
他敞开坊门,接纳逃难而来的百姓。坊内堆满木料,他日夜赶工,为流离失所的难民修缮破屋、搭建临时棚舍,让苦命人有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更令人心酸的是,乱世之中死人无数,许多死者连一口薄棺都没有,只能裹席掩埋。老木匠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便日夜赶制薄棺,让那些死于饥荒瘟疫的苦命人,能够体面入土。
墨斗在他手中不停弹动,**嗒——嗒——**一道道笔直墨线印在木板之上。斧凿声、锯木声,从清晨响到深夜,又从深夜响到天明。
逃难人流源源不断涌入深山,疫病也在人群中疯狂蔓延。老木匠日夜接触病患与死者,风餐露宿,食不果腹,身体日渐亏空,疫病终究侵入了他的血肉。
那一夜,山风呼啸,冷雨敲打残破坊顶。山坊之外,还躺着几名刚刚死去的难民,等着一口薄棺入殓;坊内,还有几户流离失所的百姓,等着他修缮棚舍避雨。
老木匠浑身滚烫,高烧灼烧筋骨,四肢酸软无力,连握墨斗的手都在颤抖。可他听见坊外风雨中传来的哀号,放不下这些受苦受难的世人。
他咬紧牙关,强撑摇摇欲坠的身躯,挪到木案之前。枯瘦颤抖的手握住那只旧墨斗,想要在一块新木板上弹下墨线,再赶制一口薄棺,为刚刚死去的难民收殓。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墨斗斗身,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袭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老木匠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木案脚下的满地刨花之中。墨斗从手中滑落,嗒的一声,墨线自行弹出一道笔直墨痕,印在案边的木板之上。
老木匠,死在了他劳作一生的山坊木案旁,倒在了旧墨斗的身侧。
灾荒落幕,乱世慢慢平息。山里村寨重归人烟,新的木匠铺陆续开张,这间老山坊就此被世人遗忘。坊屋继续朽坏,木料继续腐烂,斧凿锈蚀,刨花化作尘土,荒草从石缝中疯狂钻出。
唯独木案之上,那只旧墨斗依旧安放在原处。硬木斗身乌黑发亮,裂纹斑驳,斗口墨渍干涸。任凭风雨穿坊,尘土堆积,墨斗没有滚落损毁。
白日天光透过破损屋顶落进山坊,旧墨斗只是一件蒙尘的老工具,安安静静,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整座山坊,阴冷山雾顺着林隙漫入坊内,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荒废匠铺,没有木匠,也没有等候做工的百姓。木案上的旧墨斗,会自行轻轻弹动。**嗒——嗒——**墨线轮转动,浸墨的线绳在虚空之中弹动,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者身影,端坐案前,手握墨斗,在一块块木板之上弹下笔直墨线,彻夜赶工,为乱世流离的百姓修屋造棺。
墨线弹动许久,才慢慢归于静止。山坊重归死寂,仿佛夜半墨斗自弹,只是朽木收缩、夜风吹动杂物带来的虚妄幻听幻象。
山中老辈代代相传,夜半墨斗自行弹线,是老木匠放不下的执念。
老木匠一生守坊做工,厚道仗义,体恤贫苦百姓。乱世之中坚守山坊,日夜赶工为流离难民修屋搭棚、赶制薄棺,让死者体面入土,染疫殒命木案之旁,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只相伴半生的旧墨斗。人亡,造物济人之心未歇。每夜墨线嗒嗒弹动,他依旧守在荒废山坊,弹线做工,盼着乱世之中无家可归、死无棺殓的苦命人,可以得到一处栖身之所、一口入土薄棺。
老木匠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这座山坊内外,灾荒年间无数饥寒染疫的难民殒命于此,整座匠铺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山坊,伸手拿取、把玩旧墨斗,拉动墨线,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山坊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荒废木匠坊,眼前看见木案前老者虚影握墨斗弹线做工。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脑海时常浮现那只乌黑旧墨斗,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山坊木案的旧墨斗,耳畔毫无预兆响起嗒嗒的墨线弹动声。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山下村落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山坊旧墨斗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荒废木匠坊。夜里听见坊内传出嗒嗒墨线弹动声,切勿循声入内窥探,立刻远离整片山坊地界。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拿取、把玩木案上的旧墨斗,不许拉动墨线、倾倒斗内墨汁。
第三,不可在木案周边坐卧歇息,禁止模仿墨线嗒嗒弹动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墨斗自弹当作闲谈笑料,山坊之内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砸击旧墨斗。
深秋寒日,凛冽山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吹进破败山坊,落在木案之上,堆积在旧墨斗的斗身裂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