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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群山脚下的老镇深处,坐落着一座荒废多年的古老宅院。高大的青砖院墙斑驳剥落,门楼雕花朽坏,院内屋舍大多坍塌,断梁残瓦遍地。正堂是这座宅院里唯一勉强还立着的建筑,梁柱腐朽,窗棂蒙尘,神龛歪斜,供桌之上落满厚厚的灰尘。
供桌的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册旧族谱。
族谱以粗布硬壳包裹,线装成册,书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封皮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册内密密麻麻,以毛笔小楷誊写着一族历代先祖的名讳、生卒、婚配。这册族谱,属于守宅的老族长。
老族长一辈子守着这座老宅,守着这册族谱。旧时宗族规矩森严,族谱是一族的根脉,记载着历代先人的名讳与事迹。老族长德高望重,每逢清明、冬至,便召集族中子弟,焚香祭祖,翻开族谱,逐一诵读先人名讳,告诫后人莫忘根本。
“族谱记的是名,留的是根。人活一世,总要在这世上留下一个名字,才算没有白来一遭。”
这是老族长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太平年月,老宅香火不断。族中子弟婚丧嫁娶,添丁进口,老族长便郑重翻开族谱,以毛笔蘸墨,一笔一画,将新的名字誊写在册。每逢祭祖大典,香烟袅袅,老族长端坐供桌前,逐页翻阅族谱,诵读先祖名讳,满堂肃穆。
灾荒与疫病席卷皖地山河。
乱世降临,兵祸四起,饥荒遍地,瘟疫横行。老镇内外,十室九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倒毙路旁。逃难的流民一批批穿过老镇,很多人没能走出这片土地,便死在了荒野断墙之下,连姓名都无人知晓,草草掩埋,成了无名孤魂。
族中子弟死的死、逃的逃,老宅日渐空荡。老族长没有离开。
他守着这座老宅,守着这册族谱。他做了一件令全族震动的事——将那些死在乱世之中、无人知晓姓名的逃难流民,凡是能问出姓名的,他都郑重翻开族谱,以毛笔蘸墨,一笔一画,将他们的名字誊写在族谱的空白页上。
他说,这些苦命人,背井离乡,死在异乡,连个名字都留不下,太苦了。记入族谱,便算有了一个归处,有了一方香火,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白日,他在老镇各处奔走,向幸存的流民打听那些死去之人的姓名、籍贯。夜里,便回到老宅正堂,就着一盏油灯,翻开族谱,将一个个名字郑重誊写在册。每写一个名字,便焚一炷香,告慰亡魂。
疫病在老镇蔓延,老族长日日接触难民,奔波于尸横遍野的街巷,食不果腹,心力交瘁,疫病终究侵入了他的躯体。
那一夜,寒风呼啸,冷月无光。老宅正堂之内,油灯昏黄摇曳。供桌之上,族谱摊开,空白页上还留着半行未写完的名字。
老族长浑身滚烫,高烧灼烧筋骨,四肢酸软无力,连握笔的手都在颤抖。可他心中记挂着白日里打听到的、还有十几个死去流民的姓名未曾誊写入册。
他咬紧牙关,强撑摇摇欲坠的身躯,挪到供桌之前。枯瘦颤抖的手握住毛笔,蘸了墨,想要继续在族谱之上,誊写那些苦命人的名字。
笔尖刚刚落在泛黄的纸页之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袭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老族长身子一歪,重重栽倒在供桌脚下。毛笔从手中滑落,墨汁溅在族谱的纸页之上,晕开一团乌黑的墨迹。
老族长,死在了他守护一生的老宅正堂,倒在了旧族谱的身旁。
灾荒落幕,乱世慢慢平息。老镇重新有了人烟,可这座老宅却被族人彻底遗忘。院墙继续剥落,屋舍继续坍塌,荒草从砖缝中疯狂钻出,正堂之内,蛛网越结越密,香火彻底断绝。
唯独供桌之上,那册旧族谱依旧静静摆放在原处。粗布封皮磨损更甚,泛黄纸页脆薄,那团未干的墨迹早已干涸。任凭风雨穿堂,尘土堆积,族谱没有散落损毁。
白日天光透过破损窗棂落进正堂,旧族谱只是一册蒙尘的旧书,安安静静,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整座老宅,阴冷潮气顺着门缝窗隙渗入正堂,异象便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荒废正堂,没有族长,也没有前来告慰的族人。供桌上的旧族谱,封皮会自行缓缓掀开,泛黄纸页一页页自行翻动。
**哗啦……哗啦……**纸页翻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正堂之中悠悠回荡。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者身影,端坐供桌之前,手握毛笔,蘸墨誊写,一页页翻阅族谱,将那些死于乱世、无人知晓的苦命人姓名,郑重记入册中。
纸页翻动许久,才慢慢归于静止。老宅重归死寂,仿佛夜半族谱自行翻动,只是穿堂风拂动纸页的虚妄幻听幻象。
老镇乡邻祖辈代代相传,夜半族谱自行翻动,是老族长放不下的执念。
老族长一生守族护谱,重情重义。乱世之中,不顾族规,将无数死于异乡的无名流民姓名誊写入族谱,为他们留下归处与香火,染疫殒命供桌之前,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册相伴半生的旧族谱。人亡,记名安魂之心未歇。每夜纸页哗啦翻动,他依旧守在荒废老宅,提笔誊写,盼着那些死于乱世、无人收殓的苦命亡魂,可以留下一个名字,寻得一方归处。
老族长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意。但这座老宅与老镇,灾荒年间无数饥寒染疫的流民殒命于此,整座宅院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老宅,伸手翻动、拿取供桌上的旧族谱,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老宅正堂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老宅正堂,眼前看见供桌上族谱自行翻动,老者握笔誊写姓名的虚影。醒来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脑海时常浮现那册泛黄旧族谱,精神倦怠,心神恍惚。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老宅供桌的旧族谱,耳畔毫无预兆响起哗啦哗啦纸页翻动的声响。整日精神萎靡,夜半频繁惊醒,心悸胸闷,心绪低落压抑,普通休养很难快速好转。
老镇乡邻祖辈定下四条严苛禁忌,告诫后人万万不可惊扰古宅旧族谱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座荒废古宅。夜里望见正堂族谱自行翻动,听见纸页哗啦声响,切勿循声入内窥探,立刻远离整座宅院。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伸手翻动、拿取供桌上的旧族谱,不许撕扯、涂抹族谱纸页。
第三,不可在正堂供桌周边坐卧歇息,禁止模仿纸页哗啦翻动的声响。
第四,不可拿夜半族谱自翻当作闲谈笑料,老宅正堂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损毁旧族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