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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行军,黄沙渐起。越往西北走,天越阔,地越荒。官道两旁的白杨由密转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株,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像被风沙遗忘的哨兵。风从旷野里直直扑过来,卷着细碎沙粒,打在脸上带着麻酥酥的疼。
尔泰却像只挣开笼子的雀儿,趴在粮车挡板上,一会儿数天边飘过去的云,一会儿晃着身子问赶车的兵士“还有多远”。
那士兵被问得烦了,便逗他:“小少爷,你瞧见前面那杆大旗没?旗上写‘萧’字。到了那旗下头,就是西北了。”
尔泰便伸长脖子望,望了半晌,忽然叫起来:“我瞧见了!是‘萧’字!是云儿妹妹的萧!”他高兴得在粮车上又蹦又跳,险些栽下粮车,吓得赶车兵士一把将他拽住。
福伦在前头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儿子盘腿歪坐在粮袋上,咧着嘴笑得一脸傻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旁副将道:“这臭小子,见着旗就疯。”
副将笑道:“小少爷是真想萧家的姑娘了。”
福伦没接话,只把目光投向那面在黄沙里若隐若现的大旗,心头也松快了几分。到了。
营寨扎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用粗木和夯土垒成简易栅栏,里面帐篷挨着帐篷,炊烟在风里斜成一条条淡青的线。
营门口的士兵见大军回营,高高地喊了一声“将军回营”,便有号角声低低地滚过整座营盘。尔泰被福伦从粮车上抱下来,两条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在地上跺了两下,仰头一望,眼睛便直了。这就是西北。云儿妹妹住的地方。他攥紧了胸前的小包袱带子,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萧之航从营中大踏步走出来。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腰悬长剑。他人高马大,肩宽腰窄腿长,行走间带起一阵罡风,连营门前的浮沙都乖乖往两边退避。他见了福伦,先是一抱拳:“福大人!一路辛苦!”声如洪钟,震得尔泰耳膜嗡嗡响。
福伦还礼:“萧将军别来无恙。粮草已押到,请将军派人清点。”
萧之航哈哈一笑,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顿。他看见福伦身后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孩子不过六七岁,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萧之航微微眯起眼,又看向福伦,满脸疑惑:“福大人,这是……”
福伦叹一口气,把尔泰从自己身后拉出来:“犬子福尔泰。顽劣不堪,竟藏在粮草车里跟了来。下官也是半路才发现,因家书已发,路途又远,便将他带在身边了。”
尔泰被父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仍挺了挺胸,仰起脸来,学着大人的模样朝萧之航一抱拳:“萧叔叔!我、我叫福尔泰。”他声音脆生生的,在风里打着颤,却字字清楚。
萧之航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极响亮,把营门口拴着的几匹战马都惊得仰了仰脖子。他大步上前,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在尔泰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好小子!有胆气!藏在粮草车里跑几千里,比我手底下那些新兵都强!”
尔泰被这声夸赞说得脑袋微微发涨,脚步不自觉晃了晃,连忙攥紧拳稳住身子,脸颊涨得通红,开口问道:“萧叔叔,云儿妹妹在哪儿?”萧之航又笑,转头对福伦道:“福大人,你这儿子了不得。一落地不问饭食,先问我家丫头。”
福伦无奈地摇头:“他这一路就惦记着这一件事。”
萧之航也不耽搁,朝身后亲兵一挥手:“去,把夫人和小姐请来。就说京城来人了。”他一边说,一边引着福伦往大帐走:“福大人,这地方简陋,比不得京里。你且先歇歇,等粮草交接完,我再给你接风。至于这小子——”他低头看了看亦步亦趋跟在福伦身后的尔泰,笑道,“营中都是些粗人,哪能照看孩子。不如就让他住到将军府去。我夫人正好在家,能照看他。府里也就几间旧屋,条件虽苦,好歹有热饭热汤。他也能给我家那丫头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