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一喊,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整座学士府“哗”地炸了。
福晋正在内室梳妆。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绣兰草的褙子,正把一支碧玉簪往发间插。昨儿个没歇稳妥,眼下晕着一片淡淡青灰,人却仍旧腰背绷得直直的,坐得端端正正。听见外头那声喊,她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丫鬟们正待去问,那青衣小厮已跌跌撞撞扑到内室门前,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二少爷不见了!床头只留了这个!”
福晋慢慢放下玉簪,转过身来。玉簪落在青砖地上,“啪”地一声,摔成两截,断了的口子泛着极细的碧光。她却像没听见,只盯着小厮手里那封信,一步一步走过去,伸手接过来。信纸角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儿子身上的奶香气。她展开一看,身子一晃。旁边嬷嬷忙扶住她。福晋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嘴唇轻轻哆嗦,眼圈一点一点染红了,却没让泪落下来。她偏过头,对身旁的嬷嬷道:“快拿纸笔来。给老爷写信,就写——尔泰跑去了西北,让他务必找到!务必!”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像把心也一并咬进去了。嬷嬷应声而去。福晋在妆台前坐下,望着镜中那个满脸惨白的自己,终于伸手捡起地上那两截断玉簪,紧紧攥在掌心里。玉断处锋利,割破了她细白的手心,血慢慢渗出来,滴落在米黄色的信纸上,晕开一小团暗红梅印,像朵极小极小的野梅花。她像没觉着疼,只低声喃喃:“我的儿……”那声音又轻又碎,像这府里被晨风卷走的一声叹息。
不安的消息在朱门深府里悄悄发酵了整整一个早晨。待快马带着福晋的信赶上福伦大军时,已是午后。那仆人揣着信,策马狂奔了大半日,到得福伦跟前,早已说不出囫囵话。福伦把福晋的信拆开,上面是妻子娟秀又凌乱的字迹,写着同样的话:尔泰跑去了西北,让他务必找到。福伦把两封信并在一起,对着日光看。一封歪歪扭扭,画满了太阳和小人;一封清秀而急乱,墨迹透背,像浸过泪。他长叹一声,把两封信折好,贴身收进甲胄内里。粗糙的信纸隔着甲胄贴着他跳荡的心口,像揣着一团极烫极沉、烧得人心慌的东西。
三日后,一个士兵从队尾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个灰扑扑的小人。尔泰被那兵士牵着手腕,小包袱还斜挎在背上,头发上沾着碎草,小脸黑一道白一道,衣襟上还挂着一根干草叶。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两条小短腿因为几日的委屈和饥饿有些发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可他一看见福伦,竟挣开兵士的手,小跑几步,扑通跪了下去。
“阿玛!”尔泰喊,嗓子哑着,却使足了劲,“我要见云儿妹妹。我不怕苦,不怕冷,我可以帮您赶车!”他说完便挺起小胸脯,像个小将军似的,只是额角还沾着半根草,狼狈里偏又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
福伦看着他,眼中像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出一声怒喝:“福尔泰,你怎么跑来了!”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尔泰脖子一缩,却仍梗着脑袋,眼圈发红,死咬着唇不哭出声。
福伦那高高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终是没有落下。他想起那封信上画着的大太阳,那个背着小包袱的小人。他想起这三千兵士,这漫长的粮道,这荒乱的人世。他那股子攒起的怒气忽然就软得泄开了,胸口只剩下一片又涩又涨的酸,揉不开化不去。他半蹲下来,把儿子从地上捞起来,手指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
尔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把脸深深埋进福伦肩上,痛痛快快哭了这一路颠沛里第一次彻彻底底的一场。
福伦任他哭,只把披风解下来,把儿子裹进怀里。过了好半晌,他招来一名心腹,道:“拿纸笔来。我要给夫人写信。”顿了顿,又补一句,“就写——人找到了。这小子,我带他去西北。”那心腹领命去了。福伦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尔泰,把他脸上的灰轻轻擦去。那小子怀里还紧紧搂着个小包袱,包袱一角露出半截木剑,和一只洗得发白的锦囊。福伦把锦囊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想,这一遭,是拦不住了。
只是西北风大,这孩子的路,怕是比这粮道还长。晨雾已散,天光大亮。大军继续北行。队伍里多了个孩子。那孩子骑在粮车上,怀里抱着包袱,时不时问一句“还有多久到西北”。赶车的兵士笑他:“小少爷,还早着呢。这车马不停蹄,也得半月。”
尔泰便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就笑起来。他想,半月就半月。云儿妹妹,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