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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她出了门。
她去敲了陈小满的门。
陈小满还没睡。屋里灯亮着。桌上一堆材料。
柳记者。这么晚。
陈镇长。我有个问题。白天没敢问。
您问。
你们镇。柳青说。凭什么留得住人。
陈小满看了她一会儿。
他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封面上六个字。
《留得住。账册》。
这是什么。
您自己看。
柳青翻开。
第一页写着。
2029年1月。全镇常住九百三十二人。
其中。在镇住满十二个月者。七百七十一。
占比重。八成三。
她翻第二页。
第二页不是总数。是一行一行的名字。
刘德厚。住了四年。
方庆。住了两个半月。
周芹。住了四个月。
一行一行。往下。
她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不满三个月的。
一共。五十七个人。
这五十七个人。系统不算他们。
为什么。
因为留不住。陈小满说。系统不看有多少人来。它看有多少人没走。
柳青合上册子。
窗外。夜市收摊了。最后几盏灯灭了。
陈镇长。我再问一句。
您问。
五十七个没算的人。你们怎么办。
陈小满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一点。
凉拌。
柳青愣了。
柳记者。我问您。他们来了三个月。在镇上吃饭。买菜。租房。
他们花的钱。镇上赚了。他们干的活。镇上留了。
那他们不走了。是赚。走了。也不亏。
我们做的是。让他们想走的时候。想一想。
想什么。
陈小满说。这儿有活干。有房住。孩子有学上。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选。
柳青站在那儿。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抬起头。
陈镇长。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您刚才说。您做的是。让他们想走的时候。想一想。
那他们要是。还是想走呢。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柳记者。我给您讲个事。
您讲。
四年前。有一个上海来的两口子。在这儿住了三天。走了。
后来呢。
后来。去年。他们又回来了。陈小满说。对我说。他们在外头。总想着这个镇的热水。
柳青笑了。
就为个热水。
就为个热水。陈小满说。热水不值钱。可有人惦记。
叮——
“系统提示:2029年1月20日。深夜。”
“千人镇任务。人口进度:932/1000。”
“系统点评:有人来看你怎么过日子。”
“系统点评:她看的是账。你给她看的是人。”
“系统点评:这就对了。”
“系统提示:省报记者柳青。稿未成。留宿一夜。”
1月20日夜。柳青留宿青竹镇。她在夜市看见刘婶子散席后还支摊,在卫生院看见九点还亮着灯,在宿舍看见给家里没人接的孩子办免费晚自习。
她答不上自己的问题——这个镇凭什么留得住人。陈小满给她看了一本册子《留得住》:932人中住满12个月771人,占83%。系统不看有多少人来,它看有多少人没走。
陈小满讲起四年前那对上海夫妻,住三天走了,去年又回来,就为个热水热水不值钱,可有人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