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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已经白了,用一根褪了色的蓝布条束在脑后。
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的皱纹尤其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搓过。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但袍子很干净,是洗了又洗的那种干净,补丁的针脚也很细密,一针一针缝得整整齐齐。
她看到徐峰时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认出了他,而是因为看到他穿着官服——这条巷子里已经很久没有穿官服的人来过了。
围城刚结束时来了几个登记户口的差役,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请问——是赵石头的姑母吗?”徐峰站在门槛外,双手垂在身侧。
老妇人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辨认他的脸,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让他进来。
徐峰没有进屋。
他在门槛外站定——围城期间他去过那么多户人家,从来都是站在门槛外。
他总觉得门槛是一道界线,屋里的灵位和纸钱灰是家属的私事,他一个朝廷派来存问的文官,没有资格跨过去。
他把衣冠整理齐整,把袖口的褶皱扯平,然后对着老妇人鞠了一个很慢的躬。腰弯得比平时更低,头低得比平时更久。
然后直起身来,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朝廷记得他。”
老妇人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石头能死在城墙上,不丢人。”说完朝徐峰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怕眼泪掉在朝廷派来的官面前显得不体面。
徐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想扶她一把,但最终没有伸手。
他在袖袋里摸到了赵石头那只烧焦的弩机握把——他今天特意带来的。
握把上的麻绳残段已经被他清理过了,炭灰擦掉了一层,绳结还是那个双环扣的形状。
他把握把从袖袋里取出来,双手递给老妇人。
“这是在城下找到的。握把上刻了他的姓。姑母收着吧。”
老妇人接过弩机握把。她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拿握把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握把,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刻字,然后把握把放在桌上的一盏油灯旁边。
油灯是粗陶的,碗口缺了一个角,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
她放好之后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走到屋里,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弓。弓臂上缠着的麻绳已经松了,弓弦也卸下来了,但弓身被擦得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
她把弓放在徐峰面前,说这是石头在家时用的,不是什么好弓——乡下手艺人自己削的,桑木弓臂,麻绳弓弦,拉不了太重,但石头用得顺手。
后来石头跟着张宪投了军,换了弩,这把旧弓就留在家里了。
她在弓臂上摸了一下,说家里也没什么东西能还给朝廷,这把弓能不能替石头缴回去,说不定还能给别的兵用。
徐峰接过弓。
弓身很轻,桑木的纹理在干燥后微微开裂,裂缝被汗渍浸过,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截被河水反复冲刷过的枯枝。
他握住弓身,手指卡在弓臂上那道被握了太久的凹痕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弓上拇指握持的位置,木料已经微微凹陷,边缘被磨得光滑发亮,和赵石头在弩机握把上留下的麻绳缠法一样,都是同一个人的手掌在反复使用中刻出来的印记。
他收下了旧弓。
他没有把弓交给枢密院。
在枢密院的编制名册上,赵石头是用弩的——他在安肃门第二都当了将近两年的弩手,编制名册上登记的是“弩机一具,弦二条”。
他的弓不是军用装备,不需要归档。
但他还是在军械登记簿上添了一行:安肃门第二都弩手赵石头,殁于建炎二年九月十八夜。遗物:弩机一具,已损毁;桑木弓一张,缴还,暂存枢密院。
他把弓带到枢密院的军械库存放室,没有把它和其他缴获的兵器堆在一起,而是找了个专门放遗物的木架,把弓横放在最上层。
弓臂上的麻绳松了,他用自己裁的麻布条重新缠了一遍,缠法和弩机握把上的相州双环扣一模一样。
缠完之后他把弓放回架子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关上库存室的门,回廨舍继续处理文书。
几天后他再去存问时,路过南薰门外那条废巷,发现巷口那些在废墟里捡箭杆的孩子已经不在了。巷口那块被火烧过的门板上,不知被谁用炭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五片花瓣,花瓣长短不一。不是赵石头画的那朵——他画的那朵刻在弩机握把背面,这朵是别人画的。有人看了他留在巷口的东西,给他回了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