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裂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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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结束了,但朝廷内部的矛盾才刚刚开始。

正月以来,枢密院收到的弹劾奏疏比围城前多了数倍。

弹劾的对象不是赵构——赵构在围城期间的表现无可挑剔,每天巡城,站在最危险的位置让守城士兵看到他的赭黄袍,除夕夜下诏宫中用度减半、内库存粮全部拨给城防厅。

这些事东京的百姓看在眼里,朝中的大臣也看在眼里。没有人敢在围城刚结束后弹劾一个守城有功的皇帝。

弹劾的对象是围城战中立下大功的人。

第一份奏疏弹劾张宪。

罪名是“擅出城击敌,致士卒伤亡过重”——指的是围城第五十四天那场烧毁金军右翼子营的夜袭。奏疏上写得很详细:出城三千人,回来两千五百余,阵亡四百余。四百多条人命,换来了什么?烧了金军几架云梯、几座攻城槌,金军第二天就撤了。

但金军撤围是因为完颜宗翰后方吃紧、粮草不济、太行义军咬得太紧——不是因为那几架云梯被烧了。

这四百多人死得有没有必要?出城击敌是不是将领贪功冒进?奏疏的最后留了一个看似公允的尾巴:请朝廷彻查,以明赏罚。

徐峰在枢密院的值房里读到这份奏疏时,窗外正在下雪。不是围城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正月末的细雪,软绵绵的,落地就化。

他把奏疏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罪名的措辞和弹劾的逻辑结构——整篇奏疏的行文极有章法,每一段都先陈述事实,再做法律定性,最后引出对“赏罚不明”的担忧。先定性、再引用、最后留一个看似公允的结论,这是台谏系统弹劾武将的标准套路。

第二遍他翻到奏疏末尾看署名人。署名人是禁军中的一名老将,姓孟,名不详,官阶不低——正四品,厢都指挥使衔,曾在靖康年间守过陈桥门。围城期间他的部队被分配在万胜门,表现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出挑。和张宪这种带着三千人敢出城烧营的年轻将领相比,他的战绩确实显得平淡。

张宪的夜袭在当时是被张叔夜批准、事后被城防厅作为成功战例通报全军的。

如果夜袭是“贪功冒进”,那张叔夜的批准算什么?

如果夜袭的四百多条人命“死得没有价值”,那围城五十五天里城墙上的每一个阵亡者都要重新定义——“死得有没有价值”这种问题,在围城期间从来没有人问过。

因为守城的人没时间问,攻城的人不会替你问。

只有在围城结束之后,在幸存者开始重新分配利益的时候,这个问题才会被人从故纸堆里刨出来。

如今围城结束了,这样的问题果真被摆上了案头。

他把弹劾奏疏和城防厅关于夜袭的批复原件一起归档。

批复原件是围城第五十五天城防厅下发的——对安肃门夜袭,城防厅的批复里明确写了“此战出敌不意,焚其攻城器械殆尽,金人夺气,为解围之关键一役”。

批复末尾盖着张叔夜的印章。

这份批复和弹劾奏疏放在同一个档案卷里,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同一件事,围城刚结束时是“解围关键”,正月还没过完就成了“贪功冒进”。

他没有在弹劾奏疏的呈办意见栏里签任何字。

按照枢密院的办事规矩,弹劾奏疏转呈城防厅之前,需要经手编修在呈办栏签署初步意见——是直接转发、加签调查、还是退回补充。

这类弹劾通常用“拟转呈”三个字打发,既不表明立场,也不耽误流程。

他把笔搁在砚台边,将那三个字写完,但在写到署名和日期时,炭笔尖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放下炭笔,拿起一支旧兔毫笔,蘸了朱砂,在弹劾奏疏的呈办栏里只写了一行朱批小字:“该战经城防厅批准,有批复原件存枢密院备查。”

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日期。

这一行字从公文程序上看很轻,轻到只是提醒翻阅档案的人,卷宗里还有另一份文件,请一并参看。

但也恰恰是这一行字,在程序上让弹劾者无法绕过那份批复原件下任何结论。

他这么做不是因为支持张宪,而是因为枢密院的档案不允许有人在有完整备案的情况下,把已经定性的事重新翻出来质疑其合法性。

他掌管的这些卷宗,每一页纸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围城五十五天里所有的批复、所有的阵亡名录、所有的军械消耗清单,都是他亲手一份一份归档的。

他不允许有人在战后的利益博弈中把它们说成废纸。

他将奏疏合上放在待转呈的文书堆里,又把批复原件从卷宗中抽出来,夹在奏疏

这样张叔夜审阅时,掀开第一页看到弹劾的措辞,翻开第二页就能看到他自己的批复。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再做任何追问,但他的工作效率忽然提高了——当天下午,他把围城期间安肃门防区的所有军械消耗清单和伤亡报告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装订成册,封皮上写着建炎二年九月至十一月安肃门防区战事记录,并在卷首目录中专门列了一栏“夜袭之役”。

目录里把夜袭的请战批复原件、出城人员编制名册、缴获清单和伤亡名册的页码都标得清清楚楚。

存问名册上的名字已经全部勾完了,但枢密院的公务并没有减少。

赵构在正月下了一道诏令——围城结束后,朝廷要重新整顿军政。

整顿的意思是:论功行赏,罚过追责,编制重核,将领轮调。

这十二个字每一项都要牵动大量人事变动。

枢密院作为全国最高军事行政机关,所有人事变动的档案调阅、资历审查、功过评定的文书工作都要从这里经过。

徐峰的案头很快又堆满了新的卷宗——有功将士请赏名单、阵亡将士抚恤追加申请、各门防区战后重建的军械补充清单、以及各路人马上书举荐自己部将的推荐信。

后者尤其多。

围城战打完了,有功的将领需要升迁,空缺的职位需要填补。

每一个职位背后都有好几拨人在角力,每一封推荐信的字里行间都藏着派系的暗语。

他翻到张宪的档案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围城战中,张宪是立功最多的年轻将领——安肃门守了五十五天没有丢,出城夜袭烧了金军右翼子营的全部攻城器械。

论功,他应该升。但他的名字也出现在被弹劾的名单上。

有人在替他请功,有人在弹劾他冒进,两种声音在枢密院的档案架上来回碰撞。

他不止一次看到年轻将领的档案就那样被搁置在某个角落里,积满灰尘。

有些人的请功表在战后被弹劾奏疏对冲掉了,有些人的升迁机会在文牍往来中被消磨得无影无踪。

围城战打完了,但关于围城战功过的另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二月中旬,赵构召开了一次小范围军机会。

地点在崇政殿,参加的人不多——张叔夜、张宪、李纲,还有刚从河北奉召回京述职的韩世忠。

徐峰被临时征调去做会议记录。这种小范围军机会通常不设专职记录官,但赵构点名要枢密院派个编修来——他需要有人在会议桌上保持沉默,只负责把所有人的发言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会后整理存档。

徐峰是枢密院最稳的编修,这种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崇政殿是北宋皇宫内殿之一,位于宣德楼后、垂拱殿之东,是皇帝日常视朝、召对大臣的场所,性质比大朝会所用的大庆殿更为亲民和实用。

赵构选择在这里而不是大庆殿召开军机会,意味着这次会议的基调是务实而非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