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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业站起身,看着潘美。潘美没有说话。他知道王侁是赵光义派来的监军,他不敢得罪。杨业也看着潘美,等了很久。潘美始终没有说话。
杨业明白了。他转过身,走出营帐。临行前,他跪在潘美面前,说将军,我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请将军在陈家谷口设伏,接应我。潘美点点头,说好。
杨业带着几千人,出发了。他打了一辈子仗,从北汉打到宋朝,从来没输过。可他知道,这一次,他输定了。不是输给契丹,是输给自己人。
杨业走了。潘美站在营帐里,一动不动。副将走上前,说将军,该去陈家谷口设伏了。潘美点点头,下令出兵。可刚走到半路,王侁来了。王侁说,契丹人跑了,不用去了。潘美愣了一下,说探子回报,契丹大军还在。王侁说,我说跑了就跑了。你是听我的,还是听探子的?
潘美沉默了。他是主将,可他不敢得罪王侁。王侁是皇帝的人,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皇帝。他想了想,下令撤兵。
杨业在狼牙村与契丹大军遭遇。几千人对几万人,他打了一整天,杀了几百个契丹兵,可他的兵也越打越少。天黑了,他带着残兵往陈家谷口退。到了谷口,他傻了眼。谷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潘美没有来。王侁把他骗了。
契丹兵追上来了。杨业身边只剩下几百人,个个带伤。他看着那些兵,忽然想起父亲。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在战场上,看着身边的兵一个一个倒下。父亲说,当将军的,要对得起自己的兵。
杨业转过身,看着那些契丹兵,拔出刀。“弟兄们,跟我杀。”
他冲了上去。一刀砍倒一个,又一刀砍倒一个。契丹兵围上来,他浑身是伤,血把铠甲都染红了。他一刀一刀地砍,直到刀砍断了。他被契丹兵围住了。契丹主将萧挞凛看着他,说你就是杨无敌?投降吧,我保你荣华富贵。杨业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光。“我杨业,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让我投降,做梦。”
萧挞凛叹了口气,挥挥手。契丹兵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杨业被俘了。消息传到汴梁,赵光义震怒。他没想到,西路军也会败,而且败得更惨。杨业被俘,生死未卜。他急令潘美、王侁回京述职。
赵德华听到杨业被俘的消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杨业这个人。他是北汉的降将,赵光义用他,可不信他。让他打先锋,不让他做主将。让他冲锋陷阵,不让他运筹帷幄。打仗的时候需要他,打完仗就忘了他。现在,他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潘美、王侁回京了。赵光义在崇政殿审问他们。王侁跪在地上,说陛下,臣不是有意撤兵,是探子误报。赵光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王侁在撒谎,可他不能杀王侁。王侁是监军,杀了他,就是打了自己的脸。他想了想,罢了王侁的官,流放金州。潘美降职,削三级。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惩罚。这是做样子。
杨业的儿子杨延玉也死了。死在狼牙村,死在父亲身边。杨业的妻子折氏上书,说臣妾的丈夫和儿子都死了,求陛下给个说法。赵光义看着那份上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了一道诏书,追赠杨业为太尉、大同军节度使。赐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石。还录用了杨业的几个儿子,让他们在军中任职。
诏书写得很好听,可所有人都知道,杨业回不来了。杨业在契丹人的营帐里,绝食三日,不饮不食。萧挞凛来看他,说杨将军,你这是何苦?杨业闭着眼睛,不说话。萧挞凛叹了口气,走了。
第三天夜里,杨业死了。他死的时候,面朝南方,那是大宋的方向。
赵德华在齐王府设了香案,祭奠杨业。他上了三炷香,跪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太监扶着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他想起杨业说的那句话。“我杨业,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现在,他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去找徐峰。徐峰还在相国寺,还在那个禅房里喝茶。
“杨业死了。”赵德华说。
徐峰点点头。
“潘美为什么不救他?”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真话?”
赵德华点头。
“因为潘美怕。怕救了杨业,自己担责任。赵光义在后方等着捷报,谁都不想输。输了,就是杀头的罪。潘美不敢赌。王侁是监军,他说撤兵,潘美不敢不听。杨业是降将,死了就死了。没人会替他说话。”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赵德华,你知道杨业为什么非死不可吗?”
赵德华摇头。
“因为他是降将。降将,永远低人一等。打赢了,是应该的。打输了,就是叛徒。杨业打了那么多胜仗,赵光义还是不信他。王侁说他怕死,潘美不敢救他。因为在他们眼里,杨业不是自己人。他是北汉来的,他是降将。”
赵德华低下头。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赵光义用人,又疑人。他用了杨业,可不信杨业。他让杨业打仗,可不让杨业做主。杨业死了,他给杨业追赠官职,给杨业的儿子安排工作。可杨业回不来了。
“徐峰,”他问,“这一仗,输在哪里?”
徐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一片清冷。
“输在根上。”他说,“大宋的兵,是步兵。步兵打骑兵,就像拿锄头追兔子,累死了也追不上。你叔父不懂这个道理。他觉得人多就能赢,他觉得准备了十年就能赢。可他忘了,契丹人不是北汉人。契丹人是从马背上长大的。他们五岁骑马,十岁射箭。你拿锄头打他们,你打得过吗?”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华。“你叔父打了十年仗,赢的都是软柿子。北汉是软柿子,吴越是软柿子,南唐是软柿子。他以为契丹也是软柿子。他错了。契丹不是软柿子。契丹是石头。你踢石头,踢的是自己的脚。”
赵德华沉默了。他知道徐峰说的是真的。这一仗,输得一点都不冤。从根上就输了。
雍熙北伐失败了。三路大军,两路溃败,一路撤兵。十几万人,死了将近一半。粮草辎重,损失无数。赵光义坐在崇政殿里,看着那份战报,沉默了很久。他知道,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想起太祖说过的话。“打仗,不是打牌。牌输了,可以重来。仗输了,人就没了。”现在,人没了。他攒了十年的家底,没了。
赵德华在齐王府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秋雨绵绵,下了一整天。花园里的池塘涨满了水,那些锦鲤游来游去,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蹲在池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赵光义说过的话。“鱼会记得过去的事吗?”“应该不记得。它们脑子小。”现在,赵德华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鱼。困在这个池塘里,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做不了。
雍熙北伐之后,赵光义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提打仗的事,不再提燕云的事。他把精力放在了内部,放在了科举,放在了文官。他要建一个不一样的朝廷。一个不需要打仗的朝廷。
太平兴国年间,科举取士不过百人。雍熙之后,一下子增加到五百人。赵光义说,五代为什么乱?因为武人当政。武人只会打仗,不会治国。打仗打多了,国家就乱了。现在,朕要用文官。文官会读书,会写字,会算账。文官不会造反。
他亲自阅卷,亲自殿试。他问那些考生,治国安邦,有什么良策?考生们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赵光义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种人。能说会道,不会动刀。
赵德华在齐王府里,听到这些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赵光义在做什么。他在换血。把那些武将换下去,把那些文官换上来。以后的大宋,没有将军,只有文官。以后的大宋,不打仗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了。
雍熙四年春,赵光义下了一道诏书。禁止武将干预朝政。武将只管打仗,朝堂上的事,交给文官。
赵德华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赵光义打了败仗,怕了。怕武将造反,怕武将夺权,怕武将像他父亲一样,再来一次陈桥兵变。他要防着。防着所有人。
他去找徐峰。徐峰还在相国寺,还在那个禅房里喝茶。
“你叔父在做一件大事。”徐峰说。
赵德华看着他。
“他在改变大宋的根。”徐峰说,“五代为什么乱?因为武人当政。武人打仗厉害,可治国不行。你父亲想改,可他没来得及。你叔父在替他改。改得好,大宋能活三百年。改不好,大宋就完了。”
赵德华低下头。他想起父亲,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他们打仗,是为了不打仗。他们流血,是为了不让后人流血。现在,赵光义在做的事,也许正是父亲想做却没来得及做的事。
“徐峰,”他问,“你说,这算不算功成不必在我?”
徐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算。”
赵德华也笑了。他想起徐峰说过的话。活着,才能看见。现在,他看见了。看见赵光义在改,看见大宋在变,看见这条历史的长河,流向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