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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道元年的秋天,汴梁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赵光义病了。从夏天就开始病,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太医说是旧伤复发,那年高粱河战役中的箭伤,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今年格外厉害。他躺在福宁宫的龙床上,望着头顶的雕花梁柱,心里清楚,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他已经五十六岁了。登基十九年,他做了很多事——灭了北汉,逼降了吴越,把大宋的版图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广袤。他也做了很多错事——两次北伐失败,十几万将士埋骨他乡,杨业死在陈家谷口,至今还有人说是他害的。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他死了之后,这江山交给谁?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太祖。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兄弟俩对坐饮酒,太祖说:“五代那些皇帝,宁可不立太子。宁可把皇位传给兄弟,传给侄子,传给任何人,就是不立太子。”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不是因为不想传,是因为不敢传。传了,就要死人。不传,也要死人。怎么选都是错。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人的脸。太祖的,德昭的,德芳的,赵普的,还有赵德华的。赵德华。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封他为齐王,让他住在城东的大宅子里,给他俸禄,给他仆从,就是不给他权力。赵德华没有怨言,每天读书、喂鱼、散步,像个早已看破红尘的老人。
可他知道,赵德华一直是根刺。不是扎在他心里,是扎在那些大臣心里。那些经历过太祖朝的老臣,那些还记得“兄终弟及”旧事的人,他们看赵德华的眼神,从来都不一样。
至道元年八月初三,赵光义召赵普入宫。
赵普已经七十岁了。他老得厉害,背驼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要人扶着。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黑暗中倔强地亮着。
“则平,”赵光义靠在枕上,“朕想立太子。”
赵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赵光义,沉默了很久。
“陛下想立谁?”他问。
赵光义也沉默了。他当然想立自己的儿子,可他不能说得太直白。太祖当年没立太子,是因为有“兄终弟及”的传统。他是太祖的弟弟,继承了皇位,这个传统在他身上延续了。现在他要传位给自己的儿子,就等于打破了那个传统。打破传统,需要理由。
“朕有几个儿子,”他缓缓开口,“元佐疯了,元僖暴卒,元侃倒是聪明稳重。朕想立元侃,可朕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普明白他怕什么。他怕有人说,太祖的皇位传给了弟弟,弟弟的皇位凭什么传给儿子?太祖还有儿子在,赵德华还活着。要传,也该传给赵德华。
赵普想了想,说:“陛下,臣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太祖当年曾对臣说过一句话:‘光义有大功于社稷,当传之。’陛下继位,是太祖的意思,不是臣的意思,也不是陛下的意思。太祖说了,就该传。现在太祖不在了,陛下的江山,陛下想传给谁,就传给谁。”
赵光义的眼睛亮了。“太祖真的说过?”
赵普低下头。“臣不敢妄言。”
赵光义笑了。他知道赵普在说谎,可他需要这个谎言。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堵住天下人嘴的理由。
“则平,”他说,“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朕信你。”
赵普跪下,磕了一个头。“臣谢陛下。”
赵光义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赵普跟了太祖二十多年,又跟了他二十多年。他们一起打天下,一起治天下,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现在,他们都老了。他想,也许这是赵普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光义想立赵元侃为太子的消息一传出去,朝堂上就炸了锅。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翰林学士王禹偁。
王禹偁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他上了一份奏疏,洋洋洒洒数千言,说陛下春秋鼎盛,立太子之事,当从长计议。又说皇子元侃虽贤,然非嫡非长,立之为储,恐招物议。最后他提了一句:“太祖皇帝有子,齐王德华,贤德之名,天下皆知。陛下若舍之而立皇子,臣恐人心不服。”
赵光义看完奏疏,脸色铁青。他把奏疏摔在地上,说:“王禹偁,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朕的江山,该还给齐王?”
王禹偁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臣不敢。臣只是说,立储之事,当以社稷为重,不可轻率。”
赵光义看着他,冷笑。“不可轻率?那你说,该怎么重?”
王禹偁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他不后悔。他说的都是实话。实话,就该有人说。
赵光义没有治王禹偁的罪,只是把他贬出京城,去黄州当知州。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那些想替赵德华说话的人,会一个个跳出来。他得一个一个地摁下去。
赵德华在齐王府里听到这些事,沉默了很久。他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还会有人提起他。他以为自己早就被忘了,被那些朝堂上的争斗、战场上的硝烟、岁月里的尘埃,一层一层地盖住了。可没有。那些人还记得他。记得他是太祖的长子,记得他应该当皇帝。
他苦笑。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皇帝,不是写词。是杀人,是治国,是让天下百姓吃饱饭。”他不会杀人,不会治国,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可那些人不让他安稳。他们要把他推上风口浪尖,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命运的审判。
那天晚上,他去找徐峰。
徐峰还在相国寺,还在那个禅房里喝茶。二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赵德华有时候觉得,他不是人,是庙里的菩萨,坐在那儿,看人来人往,看花开花落,什么都不在乎。
“你来了。”徐峰说。
赵德华在他对面坐下。
“徐峰,有人提起我了。”
徐峰点点头。“我知道。”
“王禹偁被贬了。”
“我知道。”
赵德华看着他。“你什么都知道?”
徐峰笑了。“我什么都知道。”
赵德华低下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徐峰,我不想当皇帝。”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我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提我?”
徐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一片清冷。
“因为你是太祖的儿子。”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华,“太祖的儿子,就是一块招牌。谁拿到这块招牌,谁就有说话的份量。王禹偁不是要你当皇帝,他是要用你的名字,压赵光义。让他不敢乱来,让他记得,还有人在看着他。”
赵德华愣住了。“你是说,他们不是为我?”
徐峰摇摇头。“不是。你是他们的棋子。”
赵德华沉默了。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当皇帝,不是写词。是杀人,是治国,是让天下百姓吃饱饭。”他不想当皇帝,可他也不想当棋子。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看看书,喂喂鱼,晒晒太阳。这么简单的愿望,为什么这么难?
“徐峰,”他问,“我该怎么办?”
徐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
“对。什么都不做。”徐峰说,“你越动,他们越来劲。你不动,他们就没招了。赵光义要立太子,让他立。他要杀谁,让他杀。你不要管,不要问,不要出头。你是齐王,你是太祖的儿子,你活着,就是一块招牌。可你不能让人把你举起来。举起来,就碎了。”
赵德华低下头。他知道徐峰说得对。他不能动。一动,就是死。不是他死,是那些替他说话的人死。王禹偁被贬了,下一个会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让人替他说话了。
至道元年九月,赵光义又下了一道旨意:加封赵元侃为开封府尹,进封寿王。
这是立太子的前奏。开封府尹,是储君的标配。太祖当年就是先当开封府尹,后当皇帝的。赵光义也是。现在,轮到赵元侃了。可还是有人不服。这次跳出来的,是寇准。
寇准是枢密副使,年轻气盛,敢说敢当。他直接闯进福宁宫,跪在赵光义面前,说:“陛下,立储之事,臣有一言。”
赵光义看着他,心里有些不耐烦。“你说。”
寇准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想立谁?”
赵光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寇准会这么直接。“朕……朕想立元侃。”
寇准点点头。“陛下圣明。”
赵光义又愣了一下。“你不反对?”
寇准说:“臣为什么要反对?寿王贤德,朝野皆知。立之为储,天下归心。”
赵光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可有人说,齐王德华,才是太祖的长子……”
寇准打断他。“陛下,立储立贤,不立长。齐王虽贤,然无心朝政,陛下岂能不知?寿王年富力强,勤于政务,此乃社稷之福。若因旧制而废贤者,臣恐太祖在天之灵,亦不安息。”
赵光义沉默了。他知道寇准说的是实话。赵德华无心朝政,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可知道归知道,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寇准,”他问,“你觉得,朕立元侃,会不会有人反对?”
寇准想了想,说:“会。可陛下,立储是陛下的家事,也是国事。家事,陛下说了算。国事,陛下也说了算。有人反对,是因为他们不明白陛下的苦心。等他们明白了,就不会反对了。”
赵光义笑了。他喜欢寇准。这个人直,可直得有道理。他不像王禹偁,只知道说“不行”,不说“怎么行”。寇准知道怎么行。这就够了。
“寇准,”他说,“朕记住你了。”
寇准跪下,磕了一个头。“臣谢陛下。”
赵光义不知道的是,寇准来之前,找过赵德华。
那天夜里,寇准一个人去了齐王府。赵德华在书房里接待了他。两人对坐,沉默了很久。寇准看着赵德华,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人,才是太祖的长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他坐在这里,像个局外人,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
“齐王,”寇准开口,“臣想问您一件事。”
赵德华看着他。“你问。”
“您想当皇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