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岐沟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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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九年十一月,赵光义改元雍熙。

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七岁了。两鬓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烧着的火。登基十年,他做了很多事。他灭了北汉,逼降了吴越,把大宋的版图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广袤。可他心里清楚,还有一件事没做。燕云十六州,那块从后晋石敬瑭手里割出去的故土,还捏在契丹人手里。这是他父亲一辈子想做却没做到的事,也是他这辈子最想做成的事。

赵德华坐在齐王府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父亲亲征太原的画,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赵光义在想什么。打了十年仗,赢了十年,赵光义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他忘了,父亲当年撤兵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不想死太多人。他忘了,契丹不是北汉,契丹是草原上的狼,饿的时候能吃掉整个中原。

徐峰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夜里。他不从大门走,总是翻墙进来,像个偷东西的贼。赵德华问他,你是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怎么跟做贼似的?徐峰笑笑,说我不想让人看见。赵德华知道,他不想让赵光义看见。赵光义疑心重,看见他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来往,会多想。多想,就会出事。

“你觉得这次能赢吗?”赵德华问。

徐峰没有回答。他看着墙上的画,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没打燕云吗?”他忽然问。

赵德华点头。“因为没准备好。”

徐峰摇摇头。“不只因为这个。还因为他知道,打仗不是光靠人多。契丹的骑兵,来去如风,你打他,他跑了。你不打他,他来了。你追他,他回头咬你一口。他打你,你只能挨着。你打他,你打不着。大宋的兵,是步兵。步兵打骑兵,就像拿锄头追兔子,累死了也追不上。”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华。“你叔父,他准备好了吗?”

赵德华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光义没有准备好。他只是觉得自己该打了,再不打个大胜仗,他就老了。

雍熙三年正月,赵光义在崇政殿召集文武百官,宣布北伐。

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宰相宋琪站了出来,说陛下三思,契丹兵强马壮,不可轻敌。枢密使王显也站了出来,说粮草未备,军械未齐,请陛下暂缓出兵。赵光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们说完了,他开口了。

“朕登基十年,平北汉,定吴越,天下归一。唯有燕云,还在契丹人手里。太祖皇帝在天之灵,日日盼着收复故土。朕等不了,朕的父亲也等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声音越来越大。“朕意已决,北伐契丹。有敢谏者,斩。”

殿里一片死寂。宋琪跪下了,王显跪下了,满朝文武都跪下了。赵光义站在御座前,看着跪了一地的大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等了十年,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三月初,三路大军从汴梁出发。

东路军,曹彬为帅,率十余万众,出雄州,直取涿州。中路军,田重进为帅,出飞狐,攻蔚州。西路军,潘美为帅,出雁门,攻云州、朔州。三路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赵光义坐在汴梁的皇宫里,等着捷报。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赵德华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旗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想起父亲亲征太原时的样子,想起那些死在城墙下的士兵,想起父亲哭着说“朕宁不得太原,不忍士卒伤亡”。赵光义不会哭。他要赢。

四月初,捷报传来。

曹彬的东路军进展神速,连克固安、新城,进抵涿州城下。田重进的中路军也势如破竹,一举攻克飞狐,蔚州守军望风而降。潘美的西路军更是所向披靡,连下寰州、朔州、云州、应州,兵锋直指大同。

赵光义大喜,当即下旨,犒赏三军。他给曹彬、田重进、潘美各加封赏,还特意下了一道诏书,说此战必胜,燕云可复。赵德华看着这些捷报,心里却越来越沉。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仗打得越顺,越要小心。敌人不是傻子,他们会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一刀。

他去找徐峰。徐峰还在相国寺,还在那个禅房里喝茶。

“太顺了。”赵德华说。

徐峰点点头。“太顺了。”

“契丹人在等什么?”

徐峰放下茶杯,看着他。“等曹彬犯错。”

“曹彬会犯错吗?”

徐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赵德华,你知道曹彬是什么人吗?”他忽然问。

赵德华点头。“大将。打过后蜀,打过南唐,打过北汉。”

“对。”徐峰说,“可他打的是南边。南边有河,有城,有山。北边有什么?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你打赢了,他跑了。你追他,他回头咬你一口。你停下来,他又来了。南边的仗,是你打他。北边的仗,是他打你。曹彬打过这种仗吗?”

赵德华沉默了。

“没有。”徐峰说,“他打了一辈子南边的仗,他不会打北边的仗。你叔父也不会。他不会,曹彬不会,潘美也不会。整个大宋,会打北边仗的,只有一个人。”

赵德华心里一沉。“杨业。”

徐峰点点头。“杨业。可杨业是降将。降将,没人信他。”

赵德华低下头。他知道徐峰说的是真的。杨业是北汉的降将,赵光义用他,可不信他。让他打先锋,不让他做主将。让他冲锋陷阵,不让他运筹帷幄。打仗的时候需要他,打完仗就忘了他。

“徐峰,”他问,“这一仗,能赢吗?”

徐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一言不发。

五月初,形势急转直下。

契丹名将耶律休哥率大军南下,直扑涿州。曹彬的东路军在歧沟关迎战,大败,退守涿州。耶律休哥乘胜追击,宋军死伤无数,溃不成军。曹彬率残部退至岐沟关,又被耶律休哥围住。

消息传到汴梁,赵光义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东路军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他急令田重进、潘美率军驰援,可已经来不及了。歧沟关一战,宋军损失数万,粮草辎重尽失。曹彬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雄州。

赵光义坐在崇政殿里,看着那份战报,手在发抖。他不明白,为什么十万大军,说败就败了。他花了十年攒下的家底,说没就没了。

赵德华听到歧沟关大败的消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仗打赢了,不要高兴。仗打败了,不要灰心。打仗,不是打牌。牌输了,可以重来。仗输了,人就没了。

他想起那些士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知道跟着将军走,活着就有饭吃。现在,他们死了。死在歧沟关,死在涿州城下,死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

五月底,西路军也败了。

潘美、杨业率军从代州北进,连克寰、朔、云、应四州,兵锋直指桑干河。可东路军一败,中路军也退了,西路军成了孤军。契丹大军压境,潘美下令撤军。

可怎么撤,是个问题。

杨业站出来,说将军,契丹兵强马壮,不可硬拼。请分兵几路,佯攻吸引敌军,主力从大石路撤回。监军王侁不同意。王侁说,你有几万大军,怕什么?你号称杨无敌,怎么见了敌人就退?杨业说,我不是怕死,是怕弟兄们白白送死。王侁冷笑,你不是怕死,你是想投降吧?

杨业的脸白了。他是降将,最听不得这两个字。他跪下,说监军大人,我杨业是大宋的臣子,忠心耿耿,天日可鉴。王侁不看他,只是说,你要是不敢打,我自己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