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太平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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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的春天,是从城西的榆树林开始的。

正月刚过,那些老榆树的枝头就冒出茸茸的绿意,嫩得能掐出水来。城里的孩子们放学后,总要绕道去捋一把榆钱儿,塞进嘴里嚼得满口青涩。大人们则忙着收拾犁耙,准备下地。虽说皇帝换了,可地还得种,日子还得过。

赵德华站在齐王府的花园里,看着池塘边的柳树抽出新芽,心里却像结了冰。

登基大典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那天,赵光义穿着龙袍坐在崇元殿上,接受百官朝贺。赵德华跪在人群里,听见太监尖着嗓子喊“万岁”,一声一声,像针扎在耳膜上。他抬起头,看见赵光义的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防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愧疚,只是冷。

散朝后,赵光义把他留下来。

“德华,”赵光义坐在御座上,声音温和,“朕想封你为齐王,食邑一万户。城东有座宅子,朕让人收拾过了,你搬过去住。”

赵德华跪下谢恩。一万户食邑是虚的,那座宅子才是实的。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赵光义才能放心。

“叔父,”他抬起头,“德昭呢?”

赵光义的笑容顿了一下。“德昭还小,朕自有安排。”

德昭不小了。德昭生于后周显德元年,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父亲在这个年纪已经跟着柴荣打天下,而他,只能被困在宫里,等着叔父的“安排”。

赵德华没有再问。他磕了三个头,退出崇元殿。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知道是赵光义的,还是他自己的。

齐王府在城东,离皇城三条街。宅子很大,五进五出,花园里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阁。赵光义还拨了二十个太监、三十个宫女、一百名卫士来伺候他。赵德华搬进去的第一天,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数了数那些站岗的卫士,然后笑了。

“叔父真是客气。”他对身边的太监说。

太监低着头,不敢接话。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每天清晨,赵德华在鸟叫声中醒来,太监端来精致的早膳。他吃不了几口,就让人撤下去。然后去书房读书,读《论语》,读《孟子》,读《史记》,读《汉书》。读到乏了,就去花园里散步,看假山,看池塘,看那些游来游去的锦鲤。午膳后睡一觉,起来再读一会儿书,天就黑了。晚膳后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看到乏了,就回屋睡觉。

日复一日,像一潭死水。

有时候,德昭会来看他。

德昭二十一岁了,长成了一个清瘦的年轻人。他读书很好,写得一手好字,可他不喜欢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棵沉默的树。赵德华知道,德昭的日子也不好过。赵光义封他为武功郡王,让他住在宫里,名为照顾,实为监视。

“大哥,”德昭坐在书房里,捧着茶杯,“叔父昨天召我进宫了。”

赵德华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德昭低下头,声音很轻。“他让我多读书,少管朝中的事。”

赵德华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德昭这孩子,太老实了。老实人,容易吃亏。”现在,他吃亏了。不是挨打,不是挨骂,是被一点点地摁下去,摁到泥里,直到喘不上气。

“那就多读书吧。”赵德华说,“读书好。读书让人明白事理。”

德昭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他喝完了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德华。

“大哥,你想父亲吗?”

赵德华愣住了。他没想到德昭会问这个。

“想。”他说。

德昭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日光。“我也想。”他转身走了。

赵德华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冲出去,拉住德昭,告诉他小心叔父,小心那些太监,小心那些大臣。可他没有动。因为说了,德昭会害怕。害怕的人,容易犯错。犯了错,就给了赵光义借口。

他只能沉默。

德芳更小。德芳生于后周显德六年,今年才十四岁。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赵光义封他为兴元尹,让他住在宫里,和德昭一起。赵德华每次见到他,他都笑呵呵的,扑过来喊“大哥”。赵德华抱着他,心里却在发抖。他知道,德芳也逃不过那个结局。历史上,德芳二十二岁就死了,怎么死的,史书上只有两个字:暴卒。

赵德华不敢想下去。

三月初三,上巳节。

往年这个时候,父亲会带着他们去金明池看龙舟。那些船像箭一样在水面上飞,鼓声震天,岸上的人喊破了嗓子。德林最喜欢看龙舟,每次都骑在父亲脖子上,拍着手叫好。德芳还小,被乳母抱在怀里,看得眼睛都不眨。

今年,金明池的龙舟还在,可父亲不在了。德林不在了。赵德华一个人站在池边,看着那些飞驰的船,心里空落落的。

“大公子,”身边的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回府?”

赵德华摇摇头。他在池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沉,龙舟散了,人群走了,他才转身。

走到半路,他看见一个人站在柳树下。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一顶旧斗笠,像个寻常的庄稼汉。可赵德华一眼就认出他来。

“你怎么来了?”他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徐峰摘下斗笠,看着他。“来看看你。”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柳絮在风中飘荡,像一场无声的雪。

“你瘦了。”徐峰说。

赵德华苦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怎么会瘦?”

徐峰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德华,你知道你叔父最近在做什么吗?”

赵德华摇头。

“他在筹备北伐。打北汉。”

赵德华停下脚步。他当然知道。赵光义登基以来,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打北汉,完成太祖未竟的事业,证明自己比太祖更强。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心魔。

“能打下来吗?”赵德华问。

徐峰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没打下太原吗?”他忽然问。

赵德华点头。“因为契丹来援,他不想让士兵送死。”

徐峰摇摇头。“不只因为这个。还因为他知道,打下太原,也拿不回燕云。北汉是契丹的屏障,打掉了屏障,契丹就会直接面对大宋。他还没准备好。所以他撤了。他宁愿不要太原,也不愿多死人。”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你叔父呢?他准备好了吗?”

赵德华没有说话。他知道答案。赵光义没有准备好。他太急了。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超越太祖,急着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天子。

“徐峰,”他忽然问,“你说,叔父会成功吗?”

徐峰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河水,一言不发。

四月初八,赵光义下诏,御驾亲征北汉。

诏书传到齐王府时,赵德华正在书房里临帖。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诏书,声音发颤。赵德华接过诏书,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知道了。”他说。

太监退下了。赵德华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封诏书,一动不动。他想起了父亲亲征太原时的样子。那是开宝二年的事,他跟着父亲一起去的。他看见父亲站在城下,箭矢从头顶飞过,面不改色。他看见士兵们一个个倒下,血流成河。他看见父亲哭了。当着所有将士的面,哭了。

“朕宁不得太原,不忍士卒伤亡。”

那是父亲说的话。赵德华这辈子都忘不了。

现在,赵光义也要去了。他不会哭。他会站在城下,指挥千军万马,让士兵们一波一波地往上冲,直到城墙崩塌,直到太原陷落。他不怕死人。他只怕输。

赵德华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他放下笔,走出书房。

花园里,池塘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柳叶。那些锦鲤游来游去,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他蹲下来,看着它们,忽然想起赵光义说过的话。“鱼会记得过去的事吗?”“应该不记得。它们脑子小。”

现在,赵德华觉得自己就是一条鱼。被困在这个池塘里,游来游去,哪儿也去不了。他记得过去的事,记得父亲,记得德林,记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看着赵光义走向太原,看着那些士兵送死,看着德昭和德芳一天天消瘦。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站起身,回到书房,继续临帖。

五月初,大军从汴梁出发。赵德华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旗帜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赵光义骑在马上,甲胄鲜明,意气风发。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看见了赵德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赵德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身上。

大军走后,汴梁城空了一半。赵德华每天去皇城巡视,检查城防,安抚百姓。他做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替赵光义看守京城。可他知道,赵光义留他在京城,不是信任,是不放心。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他就不敢动。

六月初,前方传来捷报。宋军攻克隆州、岚州、汾州,北汉军节节败退。消息传到汴梁,百姓们奔走相告,说新皇帝了不得,比太祖还能打。赵德华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他知道,这些胜利都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是太原。

七月初,宋军进抵太原城下。赵德华每天都能收到前线的战报。他坐在书房里,一份一份地看,看着那些数字——攻城的次数,死伤的人数,消耗的粮草。那些数字冷冰冰的,可他看得出手在发抖。

他想起父亲亲征时,他在军营里见过的那些士兵。他们有的年轻,有的老了,有的刚成亲,有的孩子都好几个。他们吃着硬面饼,喝着凉水,说着家乡话。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知道跟着将军走,活着就有饭吃。

现在,那些人中的很多,已经埋在了太原城下。

七月十五,中元节。赵德华在府里设了香案,祭奠那些死在太原的士兵。他上了三炷香,跪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太监扶着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他想起德林,想起二牛,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是死人。活着的,只有他。

八月,德昭来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德昭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他站在门口,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赵德华把他拉进屋里,让人拿来干衣裳。德昭换了衣裳,坐在书房里,捧着茶杯,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赵德华问。

德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叔父让我去太原。”

赵德华愣住了。“去太原?做什么?”

德昭摇摇头。“他没说。只是让我去。”

赵德华沉默了。他知道赵光义在想什么。把德昭弄到太原,放在身边看着,比留在汴梁更放心。可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找死。

“去吧。”赵德华说,“去了小心点。别逞能,别出头,别让人抓住把柄。”

德昭点点头。他喝完了茶,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大哥,我怕。”

赵德华走过去,抱住他。德昭的肩膀在发抖,像风中的树叶。

“别怕。”他说,“有大哥在。”

德昭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那一刻,赵德华觉得他还是个孩子。二十一岁了,还是孩子。

德昭走了。赵德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模糊。他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九月,太原城下传来消息:宋军还是没攻下来。

赵光义急了。他亲自登上城外的土山,指挥攻城。箭矢从他身边飞过,他面不改色。可太原城,还是纹丝不动。北汉主刘继元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宋军,心里也在打鼓。他知道,光义不是太祖。太祖会撤兵,可光义不会。光义比他哥哥狠。

他向契丹求援。契丹派了数万骑兵,南下救援。赵光义接到消息,脸色铁青。他知道,如果契丹援军到了,他就要像太祖一样撤兵了。他不甘心。他召来曹彬,问他怎么办。曹彬想了想,说:“陛下,不如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围城,一路阻击契丹。”

赵光义点头,当即下令:命郭进率军,奔赴石岭关,阻击契丹援军。

郭进是个猛将,带着几千骑兵,日夜兼程,赶到石岭关。契丹军还没到,他就已经在关前布好了阵势。八月,契丹军到了。两军在石岭关前展开激战。郭进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契丹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溃败而逃。郭进追击数十里,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上千匹。

消息传到太原城下,宋军士气大振。可太原城,还是攻不下来。

赵德华看着战报,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悲哀,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知道,赵光义不会放弃。他一定要拿下太原,一定要完成太祖未竟的事业。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九月十五,前线传来噩耗。郭进死了。

郭进是宋军的名将,石岭关一役,他率几千骑兵大破契丹数万援军,斩首数千级,缴获战马上千匹。那是这次北伐最大的胜利,也是唯一一场像样的胜仗。可打完仗,郭进就病倒了。军医说是旧伤复发,药石无医。也有人说,郭进是被人害死的。郭进这人脾气暴,得罪的人多。有人在他药里下了毒,谁知道呢。

赵德华看着战报,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郭进这个人。他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将,战功赫赫,可一直不得志。太祖在时,他还能打仗。太祖走了,他就被晾在一边。赵光义要用他,才想起他来。现在仗打完了,他也死了。

赵德华提起笔,想写一封吊唁的信。可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说“将军千古”?太假了。说“痛失良将”?太虚了。他放下笔,走出书房。

花园里,池塘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那些锦鲤躲在荷叶过的话。“鱼会记得过去的事吗?”“应该不记得。它们脑子小。”

现在,赵德华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鱼。困在这个池塘里,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做不了。

十月,太原城下终于传来消息。宋军撤了。

不是打赢了撤的,是打不赢撤的。北汉守军死战不退,契丹援军虎视眈眈,宋军将士疲惫不堪,粮草也快耗尽了。赵光义站在太原城下,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下令撤兵。

赵德华接到战报,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悲哀。他只是觉得累。替那些死去的士兵累,替那些还在守城的北汉军累,替赵光义累。

十一月,大军撤回汴梁。赵光义进城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他骑在马上,甲胄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百姓们站在路边,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他们只是看着,看着这支疲惫的军队从面前走过。

赵德华站在城楼上,看着赵光义的背影。那个背影,和父亲当年撤兵时一模一样。一样的疲惫,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孤独。他忽然想,也许赵光义现在明白了,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哭。不是因为打不赢,是因为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

可他没有哭。他只是骑着马,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皇城。

太平兴国二年春,赵光义又提起北伐的事。

这一次,没人反对了。曹彬还在,可他已经老了。薛居正还在,可他不敢说了。赵光义说打,那就打。

赵德华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赵光义不会放弃。他一定要拿下太原,一定要完成太祖未竟的事业。可他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

他忽然想见一个人。

当天晚上,他溜出了王府,去了相国寺。

法真方丈已经睡下了,听见敲门声,披着衣裳出来。看见是赵德华,他愣了一下,然后合掌道:“大公子,您要找的人,在后院。”

赵德华穿过大殿,走到后院。推开禅房的门,徐峰正坐在蒲团上喝茶,好像一直在等他。

“你来了。”徐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