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雪夜访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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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朕下一步,该往哪儿打?”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先南后北。”

赵匡胤没有说话。

赵普继续说:“南边还有南唐,还有南汉,还有吴越。这些地方,富庶,弱小,好打。打下来,能充实国库,能练兵,能积攒实力。”

“北边有契丹,兵强马壮。北汉虽然小,但有契丹撑腰,打他就是打契丹。我们现在打不起。”

赵匡胤听着,目光有些复杂。

“则平,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把南边打完,契丹也强大了。到时候更难打。”

赵普点头:“臣想过。可陛下,契丹再强大,也有弱点。他们的兵是草原上的,不习惯中原的地形。只要我们守住长城,他们就进不来。”

“而且,契丹内部也不太平。他们的皇帝耶律璟,是个昏君,整天喝酒杀人,朝政混乱。等我们平定南方,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他们。”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则平,朕有时候想,要不先把北汉灭了?太原离汴梁那么近,卡在那儿,朕心里不踏实。”

赵普摇头:“陛下,万万不可。北汉虽然近,但背后是契丹。如果我们打北汉,契丹必然出兵救援。到时候,我们在北方打仗,南边的南唐、南汉要是趁机动手,两面夹击,我们就危险了。”

“先打南方,就没有这个顾虑。南方那些小国,没有外援,各顾各的,谁也不会帮谁。一个一个收拾,容易得多。”

赵匡胤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朕也知道先南后北是对的。可朕就是……就是有点急。”

赵普笑了笑:“陛下,急不得。打天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当年周世宗那么能打,不也没统一吗?慢慢来,稳着来,才走得远。”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笑了。

“则平,你这张嘴,总能说到朕心里去。”

赵普连忙说:“臣不敢。”

赵匡胤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院子都盖成了白色。

“则平,你说,朕这辈子,能看见天下统一吗?”

赵普站起身,走到他身后,说:“陛下,您不但能看见,您还能亲手实现。”

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湿润。

“好。朕信你。”

他拍了拍赵普的肩膀。

“则平,有你在,朕放心。”

赵德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这就是君臣相得。

赵匡胤信任赵普,赵普为赵匡胤谋划。两个人,一条心,为了一个目标——统一天下。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君臣猜忌、互相残杀的故事。那些皇帝和宰相,有几个能像他们这样?

也许,这就是大宋能立国三百年的原因之一。

赵匡胤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则平,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北汉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赵普想了想,说:“臣正想向陛下禀报。契丹那边有个人,叫于延超,是天德军节度使。他带着儿子,逃到咱们这边来了。”

赵匡胤眼睛一亮:“于延超?那个契丹的老将?”

“对。”赵普说,“他得罪了耶律璟,怕被杀,就逃过来了。现在人在代州,想归降咱们。”

赵匡胤点点头:“收下他。让他继续当天德军节度使,不过是在咱们这边当。给他地盘,给他粮饷,让他招揽契丹人过来。”

赵普应下。

赵德华听着,心里一动。

这就是政治。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于延超在契丹待不下去,投奔大宋。赵匡胤不但不杀他,还继续让他当节度使。这一手,既收买了于延超,又向契丹人传递了一个信号——来我这儿,有官当,有饭吃。

果然,赵普又说:“陛下,臣以为,于延超这事,可以好好宣扬一下。让契丹人知道,咱们善待降将。以后再有不得志的契丹将领,说不定就跟着来了。”

赵匡胤笑了:“则平,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赵普也笑了。

从赵普家出来,雪还在下。

赵匡胤走在前面,赵德华跟在后面。一行人踏着积雪,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赵匡胤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赵德华。

“儿子,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赵德华点头。

“你怎么想?”

赵德华想了想,说:“父亲,我觉得赵相公说得对。先南后北,稳着来,不急。”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也是这么想的?”

“是。”赵德华说,“我在后蜀看过,打仗容易,治天下难。打下来的地方,要花好几年才能稳住。如果一口气打太多,管不过来,反而容易出事。”

赵匡胤点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不简单。”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说:“儿子,你要记住,打天下,不是靠蛮力。要靠脑子,要靠耐心,要靠一步一步地走。”

“你看这雪,一点一点下,慢慢就盖住了整个大地。治国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来,慢慢就稳了。”

赵德华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皇帝,这个父亲,是真的在教他。

教他怎么想,怎么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他想起历史上的赵匡胤,只活了五十岁,没有把天下统一,就死了。

他想起后来的赵光义,急着北伐,结果高粱河一战,大败而归。

他想起那些本不该发生的悲剧。

可他没有说出来。

他不能说。

他只能看着,看着这个雪夜,看着这个正在教他的父亲。

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就停了。

一行人踏着积雪,慢慢走回宫里。

回到宫里,赵匡胤让赵德华陪他再坐一会儿。

两人在偏殿里坐下,太监端来热茶。茶香袅袅,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赵匡胤喝了一口茶,忽然问:“儿子,你觉得赵普这个人怎么样?”

赵德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忠心,能干,有谋略。”

赵匡胤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确实是忠心,确实是能干。可他也有毛病。”

“什么毛病?”

“太能干了。”赵匡胤说,“有时候,朕觉得自己都被他牵着走。”

赵德华心里一动。

这是帝王心术。

信任,但不盲信。用,但不全用。

“父亲,您不放心他?”

赵匡胤摇头:“不是不放心。是用人之道。用人,就要信任他,让他放手去做。可也要盯着他,不能让他走偏。”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儿子,你要记住,当皇帝,最难的不是找人,是用人。找人容易,用人难。用好了,是股肱之臣。用不好,就是乱臣贼子。”

赵德华点头:“我记住了。”

赵匡胤又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你觉得,你叔父光义怎么样?”

赵德华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历史上,赵光义会杀了赵匡胤,夺了皇位。

可现在,他还只是个喜欢喂鱼、看起来憨厚的人。

“叔父……”他斟酌着说,“对父亲忠心,对我也好。”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德华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他不知道赵匡胤有没有怀疑过赵光义。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这个看起来忠厚的弟弟,将来会做什么。

也许他想了,但没说出来。

也许他根本没想到。

他不敢问。

君臣父子,有些话,不能说。

乾德四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大宋增置了三司推官,整顿了财政。下诏求亡书,把散失的典籍收了回来。禁宦官私养阉人,立帝王陵庙,禁吏卒扰民。一件一件,琐碎但扎实。

这一年,北汉夺回了辽州,又被宋军夺了回去。契丹的天德军节度使于延超父子降宋,成了大宋的将领。罗彦瑰在静阳大败北汉军,擒了北汉大将鹿英。

这一年,雪夜里,赵匡胤和赵普定下了“先南后北”的战略。

先打弱的,再打强的。先打近的,再打远的。先打富的,充实国库,再打穷的,消耗敌人。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赵德华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心里想着这些事。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年,大宋会继续向南打。南唐,南汉,吴越,一个一个,都会被收进大宋的版图。

他也知道,北边那个强大的契丹,迟早会成为大宋的敌人。

他还知道,那个看起来憨厚的叔父,会在某一天,走进赵匡胤的寝殿。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

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手心融化,变成一滴水。

那么轻,那么快,就没了。

像历史。

像那些死去的人。

像那些永远回不来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他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乾德四年,雪夜访普,定先南后北之策。

写罢,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成了白色。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