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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四年的秋天,汴梁城格外忙碌。
自从后蜀平定,大宋的疆域又扩大了一圈。荆南、湖南、后蜀,接连纳入版图,朝堂上的奏疏堆得比人还高。每天都有新的州县需要派人治理,每天都有新的官员需要任命,每天都有新的问题需要解决。
赵德华明显感觉到,赵匡胤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上午,他照例去偏殿请安。推开门,看见赵匡胤正对着一堆奏疏发愁,赵普站在一旁,手里也捧着厚厚一沓。
“父亲。”赵德华行礼。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来得正好。坐下听听。”
赵德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着听他们议事。
赵匡胤拿起一份奏疏,说:“三司使来报,财政吃紧。打后蜀花了太多钱,国库快空了。各地都在要钱,修路的,修城的,发饷的,哪都要钱。”
赵普点点头:“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财政。三司的机构太乱,各管一摊,互不通气。臣建议,增设三司推官,专门负责统筹协调。”
“三司推官?”赵匡胤想了想,“什么品级?”
“从六品,比判官低半级,但直接向三司使负责。”赵普说,“他们的职责是下去查账,看看各地有没有贪污挪用,有没有虚报冒领。查出来的,严惩不贷。”
赵匡胤点点头:“可行。拟旨吧。”
赵普应下,又拿起另一份奏疏。
“陛下,还有一件事。臣听说,各地散失的书籍很多,很多前朝的古籍,现在都找不到了。臣建议,下诏求书。不管是民间还是官府,只要献上来的书,有价值的,都可以授官。”
赵匡胤愣了一下:“献书授官?给多大官?”
“看书的珍贵程度。”赵普说,“如果献的是前朝失传的典籍,可以授个县尉、主簿之类的小官。如果只是一般的书,赏点钱就行。”
赵匡胤想了想,笑了。
“则平,你这是想把天下读书人都收买过来啊。”
赵普也笑了:“臣这点小心思,瞒不过陛下。”
赵匡胤摆摆手:“准了。拟旨吧。”
赵德华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议事,心里有些感慨。
这就是开国的时候。什么都要从头建,什么都要从头立。三司要改,书籍要收,连那些细枝末节的事,都要一一想到。
正想着,又一份奏疏递上来。
“陛下,还有一件事。”赵普说,“有人举报,有些宦官私自收养阉人,在宫外养着,以备将来送进宫来。”
赵匡胤的脸色沉了下来。
“私自养阉人?他们想干什么?”
赵普没有回答,但意思很明显——宦官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禁了。”赵匡胤说,“传旨下去,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私自养阉人。违者,斩。”
赵普应下。
赵德华听着,心里一凛。
这就是帝王。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可一旦触及底线,绝不含糊。
接下来,赵普又汇报了几件事:立帝王陵庙,把赵家祖先的牌位都供起来;禁吏卒扰民,不许当兵的在地方上横行霸道;整顿地方官制,该撤的撤,该并的并。
一件一件,琐碎得很,但每一件都关乎大宋的根基。
赵德华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明白。
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
打仗有敌人,看得见摸得着。可治理天下,敌人是无形的——是贪欲,是懒惰,是惯性,是人心的复杂。
忙完这些,已经快到中午了。
赵匡胤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赵德华,忽然问:“儿子,这一圈打下来,你学到什么了?”
赵德华想了想,说:“学到一件事——打仗容易,治天下难。”
赵匡胤点点头,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继续说。”
“打后蜀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王全斌的军队进城之后做了什么。”赵德华说,“抢钱,抢粮,抢女人。蜀中百姓恨他们入骨。后来朝廷虽然严惩了王全斌,杀了几个替罪羊,可那些抢走的东西回不来了,死的人活不过来了。”
他看着赵匡胤,说:“父亲,我想问一句——打下地盘容易,可让这些地盘上的人真正归心,怎么才能做到?”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赵普。
“则平,你来说。”
赵普想了想,说:“大公子,这事急不得。征服一地,靠的是刀。治理一地,靠的是粮,靠的是法,靠的是时间。”
“蜀中百姓现在恨我们,是因为我们的兵抢了他们。可再过几年,他们会发现,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以前孟昶在的时候,他们要交各种各样的税,要被官吏盘剥。现在朝廷统一征税,虽然有负担,但比过去轻。再加上我们派去的官员,只要不贪不抢,慢慢就能收服民心。”
“当然,这需要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一代人。等到那些被抢过的人老了,死了,他们的孩子长大了,没经历过那些事,只会觉得大宋给他们带来了好日子。那时候,他们就真正归心了。”
赵德华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这就是历史的规律。
血海深仇,可以用时间冲淡。
可那些死去的人呢?那些被抢的人呢?他们等不到那一天。
赵普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说:“大公子,治国不是做慈善。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我们能做的,是让活下来的人过得更好。”
赵德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进入十月,边境传来消息。
北汉又动了。
那个盘踞在太原的小朝廷,仗着有契丹撑腰,时不时就要闹腾一下。这次更过分——他们出兵夺回了辽州。
辽州在太原以东,是北汉和大宋交界的地方。当初大宋立国的时候,北汉趁乱占了不少地盘,后来又被宋军夺回一些。现在,他们又抢回去了。
赵匡胤听到消息,脸色阴沉。
“北汉这是找死。”
他当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朝堂上,武将们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陛下,末将愿领兵出征,踏平太原!”
“陛下,北汉弹丸之地,不足为虑!末将只需三万精兵,三月之内,必取刘承钧首级!”
赵匡胤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赵普。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臣以为,现在不是打北汉的时候。”
众将一愣,有人不满道:“赵相公,北汉都欺负到头上来了,还不打?”
赵普不慌不忙,说:“诸位将军,北汉背后是谁?”
“契丹。”
“对,契丹。”赵普说,“打北汉,就是打契丹。我们现在打得起契丹吗?”
众将沉默了。
赵普继续说:“后蜀刚平,各地还没稳定。国库空虚,粮草不足。这时候和契丹开战,万一打成了持久战,我们拿什么耗?”
“可北汉夺了辽州,就这么算了?”有人不甘心。
赵普笑了笑:“辽州丢了,可以再夺回来。但怎么夺,有讲究。”
他看着赵匡胤,说:“陛下,臣建议,派安国军节度使罗彦瑰出兵,收复辽州。但只打北汉,不打契丹。契丹如果出兵,我们就退。他们要保北汉,但未必愿意为了北汉和我们全面开战。”
赵匡胤点点头:“则平说得有理。传旨,命罗彦瑰率部出击,收复辽州。”
众将领命。
十月底,罗彦瑰的捷报传来。
他在静阳大败北汉军,斩首数千,擒获北汉大将鹿英。
鹿英被押到汴梁的时候,赵德华正好在朝堂上。他看见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北汉将领,满脸是血,却昂着头,不肯跪下。
“跪下!”押送的士兵喝道。
鹿英冷笑:“要杀便杀,跪什么跪?”
赵匡胤看着他,忽然笑了。
“倒是个硬骨头。”
他摆摆手,示意士兵松绑。
“朕不杀你。你回去告诉刘承钧,老老实实在太原待着,别再惹事。不然,下次朕亲自去取他的脑袋。”
鹿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你……你不杀我?”
赵匡胤摇摇头:“杀你有什么用?你回去,替朕传句话。”
鹿英被带下去的时候,赵德华看见他的眼神。那里面有困惑,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他第一次觉得,大宋的皇帝,和以前的那些皇帝不太一样。
辽州收复了,鹿英放回去了,边境暂时安静下来。
可赵匡胤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
这天晚上,赵德华正在屋里看书,忽然有太监来传话:“大公子,陛下请您去一趟。”
赵德华有些意外。这么晚了,叫他去干什么?
他跟着太监出了门,却见太监没有往偏殿走,而是往后宫的方向。
“这是去哪儿?”
太监压低声音说:“陛下出宫了,让您跟着。”
赵德华心里一动。
出宫?
他想起历史上那个着名的故事——雪夜访赵普。
难道是今天?
他快步跟上。
走到宫门口,果然看见赵匡胤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普通的棉袍,戴着毡帽,活脱脱一个富家翁的样子。
“父亲。”赵德华行礼。
赵匡胤点点头:“走,陪朕去趟赵普家。”
两人出了宫门,踏着积雪,往赵普家走去。
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把整个汴梁城都盖成了白色。街道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一行几个人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印在雪地里。
赵德华跟着赵匡胤,心里有些复杂。
赵普的家在城东,不大,是个普通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一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晃着,发出昏黄的光。
赵匡胤上前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我。”
门开了,赵普站在门口,看见赵匡胤,愣住了。
“陛……陛下?”
赵匡胤摆摆手,直接走了进去。
“别声张。进去说。”
赵普连忙让开,把赵匡胤和赵德华让进屋里。
屋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赵普的妻子正在缝衣裳,看见来人,吓了一跳,连忙躲进里屋。
赵普请赵匡胤在炭盆边坐下,又给赵德华搬了把椅子。
“陛下,这么晚了,您怎么……”
赵匡胤摆摆手,看着炭火,沉默了一会儿。
“睡不着。”他说,“心里有事。”
赵普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匡胤指着外面的雪,说:“则平,你看这雪,像不像当年的陈桥?”
赵普愣了一下,说:“臣不敢比。”
赵匡胤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感慨。
“则平,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