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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全斌的北路军也传来了捷报。
他们从凤州出发,一路打到剑门关。剑门关是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王全斌硬是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拿下了它。
听说剑门关那场仗,死了很多人。宋军的尸体从山脚堆到山腰,蜀军的尸体从城墙堆到城门。血把石头都染红了。
两路大军,会师成都城下。
赵德华跟着大军进入成都平原。看着眼前这片肥沃的土地,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就是蜀地。
物产丰富,地势险要。难怪能割据这么多年。
可再险要,也挡不住统一的脚步。
成都城里的事,赵德华是后来才知道的。
孟昶投降了。开城投降,没有抵抗。
可接下来的事,让赵德华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王全斌的军队进了城,开始抢东西。抢钱,抢粮,抢女人。蜀中的百姓怨声载道,差点造反。
赵德华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他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他。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部电影——《战上海》。解放军进城的时候,睡在马路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老百姓早上起来,看见满街睡着的士兵,都惊呆了。那是真正的“人民的军队”。
他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带兵,一定要让他的兵也那样。
可是现在……
他找到王全斌,想劝他约束部下。
“王将军,能不能让弟兄们收敛点?这样抢下去,民心就丢了。”
王全斌看了他一眼,笑了。
“大公子,您是皇子,不懂这些。当兵的打仗图什么?不就图个发财吗?不让他们抢,谁还给你卖命?”
赵德华愣住了。
“可……可这样抢,蜀中人会恨我们的。”
“恨就恨呗。”王全斌说,“恨又怎样?刀在手,他们敢反吗?”
赵德华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城外,看着城里冲天的火光,听着隐隐约约的哭喊声。
他想起前世那些睡在马路边上的解放军战士。想起那些端着碗给老百姓送水的战士。想起那些帮老百姓挑水劈柴的战士。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一幕,像是两个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竟然想在这九百多年前的封建王朝,复制一支“人民军队”。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
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天晚上,徐峰又出现了。
他坐在赵德华旁边,也望着城里的火光。
“在想什么?”
赵德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什么不能像解放军那样。”赵德华说,“睡马路上,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帮老百姓干活。那样老百姓就不会恨我们了。”
徐峰沉默了一会儿。
“赵德华,你知道为什么解放军能做到吗?”
赵德华摇头。
“因为解放军有信仰。”徐峰说,“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他们知道打下来的江山是自己的。他们有政委,有党支部,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些东西,是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建立起来的,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他顿了顿,指着城里的火光。
“可你看看眼前这支军队。他们为什么打仗?为了吃粮。为了拿饷。为了抢东西发财。赵匡胤能给他们粮,能给他们饷,但给不了他们信仰。”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的问题。封建王朝的军队,本质上就是雇佣军。他们没有‘人民’这个概念,不知道‘为人民服务’是什么意思。你让他们不抢东西,他们问你:那我打仗图什么?”
赵德华沉默了。
徐峰继续说:“而且你想想,就算你约束了一部分人,能约束所有人吗?就算你今天不抢,明天呢?后天呢?军队需要粮食,需要补给,后勤跟不上,他们就只能抢。这是生产力的问题,不是道德的问题。”
“还有信息传递。你前脚说了不抢,后脚士兵就忘了。你一个皇子,能盯住几万人吗?盯不住。没有现代的通讯手段,没有严密的组织体系,任何命令都会被层层打折扣。”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里有一丝悲悯。
“赵德华,你不是第一个想这么做的穿越者。以前也有人想在这封建王朝搞‘人民军队’,最后都失败了。因为这不是某个人能改变的,是时代的局限。”
赵德华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王全斌敢这么抢吗?”徐峰问,“因为他知道,赵匡胤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他打下来的江山,他抢点东西怎么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
“赵匡胤严惩了王全斌,杀了几个替罪羊,可有什么用?抢走的东西回不来了,死的人活不过来了。百姓心里只有恨,不会因为你杀了几个将领就变成爱。”
徐峰站起身,拍了拍赵德华的肩膀。
“你不是在改变历史,你是在经历历史。这段历史,就是这样的。黑暗,残酷,不讲道理。你能做的,只是记住它。”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
“赵德华,二牛死了。你觉得他为什么死?”
赵德华抬头。
“因为他不会游泳?”他沙哑着说。
徐峰摇头。
“因为他是一个兵。战争要死人,他就会死。没有为什么。你记住他,就行了。”
他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华一个人在城外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二牛的脸,想起了他喊“大公子”时的样子。想起了他说“那您可得护着点小的”时的样子。想起了他扛着竹竿,咬着牙,脸涨得通红的样子。
十九岁。
和他当年当兵的时候一样大。
他摸了摸怀里,两个小布包,两枚铜钱。
一枚是王二狗的,一枚是二牛的。
王二狗死了,二牛也死了。
他们都死了,他还活着。
可他活着有什么用?
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只能看着。
看着二牛死,看着那些蜀军士兵死,看着老百姓被抢,看着这座城市在火光中哭泣。
他只能看着。
因为他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这条历史长河里的一滴水。
很渺小。
很无力。
入城后的第五天晚上,赵德华一个人走在成都的街道上。
月色朦胧,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一片寂静。偶尔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看见他,都行礼。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那些火船,那些尸体,那些哭声,那些眼神。
那个浑身是火的蜀军士兵。
那个半个脑袋都没了的人。
那些漂在江面上的尸体。
那个抱着父亲尸体的孩子。
还有二牛。
他想起王二狗。想起他临死前塞给自己的那枚铜钱。
王二狗也死了。死在一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的仗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个小布包,铜钱还在。
他继续往前走。
忽然,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月光下,穿着粗布衣裳,负手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