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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峰。
赵德华快步走过去。
“你在这儿等我?”
徐峰点点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看到了什么?”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看到了战争。看到了死人。看到了……”
他顿了顿,说:“看到了自己。”
徐峰挑了挑眉。
赵德华指着远处的城墙,声音沙哑:“那天晚上,我站在火船上,看着对面的蜀军士兵被烧死。我看见一个人浑身是火,在江里扑腾。我看见一个人被铁索扫中,半个脑袋都没了。我看见那些人漂在江面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他的手在发抖。
“我忽然想,如果我没被父亲认出来,如果我还是那个大头兵,会不会也站在那边?会不会也被人烧死?会不会也变成那些漂在江面上的尸体?”
他看着徐峰,目光里有迷茫,有恐惧,有愤怒。
“徐峰,你告诉我,这仗,为什么要打?那些人,为什么要死?”
徐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们说,是为了统一。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赵德华的声音越来越大,“可那些人呢?那些被烧死的人,那些被砍死的人,那些抱着父亲尸体的孩子,他们就不是人吗?”
他吼出来:“他们凭什么死?”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没有人回应。
徐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赵德华,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赵德华愣了一下。
“我是穿越者事务管理局的副局长。我见过无数个像你这样的穿越者。有的想改变历史,有的想阻止战争,有的想救下那些不该死的人。”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你知道他们最后怎么样了吗?”
赵德华摇头。
“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放弃了。有的……”徐峰顿了顿,“有的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他走近一步,站在赵德华面前。
“你问那些人凭什么死。我告诉你——他们没凭什么。战争,从来不讲道理。”
“可你知道,如果你不打这一仗,会发生什么吗?”
赵德华看着他。
“蜀地会继续割据。孟昶会继续享乐。那些将领们会继续争权夺利。百姓们会继续被盘剥。再过几十年,这里会变成战场,被南唐、被北汉、被契丹,打得稀巴烂。”
“到时候死的,不是几千人,是几万人,几十万人。”
徐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今晚看见的那些人,他们死了。可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不用再打仗了。”
赵德华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抱着父亲尸体的孩子。那孩子以后,还会打仗吗?
也许不会了。
也许他会长大,娶媳妇,生孩子,过太平日子。
也许他会恨大宋一辈子,恨那个烧死他父亲的人。
但他不用再打仗了。
“赵德华,”徐峰说,“你不是在改变历史。你是在成为历史。”
他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徐峰!”赵德华叫住他。
徐峰回过头。
“谢谢你。”赵德华说。
徐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疲惫。
“不用谢。好好活着。”
他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中。
赵德华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带着成都特有的湿润气息。
远处传来狗吠声,几声就停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个小布包,两枚铜钱还在。
王二狗的,二牛的。
他想起徐峰最后说的话。
“好好活着。”
对。
活着。
替王二狗活着,替二牛活着,替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活着,替那个抱着父亲尸体的孩子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汴梁,已经是乾德三年的夏天。
赵匡胤在宫里设宴,给将士们接风。酒过三巡,他拉着赵德华的手,问:“儿子,这一趟,怎么样?”
赵德华想了想,说:“和当年当兵的时候一样——脏、累、饿,还有死人。”
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么说,朕就放心了。”
他拍拍赵德华的肩膀。
“以后,你就是大人了。”
赵德华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一趟,他确实长大了。
不是年龄长大,是心长大了。
他知道了战争的残酷,知道了统一的代价,知道了历史的沉重。
他也知道了,自己在这条长河里,有多渺小。
可他也知道了一件事——
他活着回来了。
带着那条旧皮带,带着那两枚铜钱,带着那些永远忘不掉的画面,带着那个从火船上活着回来的自己。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
德林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大哥,你回来了!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赵德华笑了,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纸包。
“蜀地的蜜饯,尝尝。”
德林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远处,德昭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赵光义也来了,蹲在池塘边,手里还捏着馒头,准备喂鱼。
月光照在池塘上,波光粼粼。鱼王浮上来,抢了一口馒头,又沉下去了。
赵德华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就是家。
不管外面怎么打,怎么杀,怎么死。
家,永远在这儿。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旧皮带。
那条皮带上,还沾着那天晚上火船上的烟灰。有几处烧焦的痕迹,是在船上被火星溅到的。
他伸手摸了摸。
然后摸了摸怀里那两个小布包。
“二狗,二牛,我活着回来了。”他在心里说。
夜空里,有两颗星星闪了闪。
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