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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刚过,汴梁城里的积雪就开始融化。屋檐下滴答滴答的水声,像是一首轻快的曲子。院子里那几株梅树开得正盛,红的白的,密密匝匝,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赵德华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梅花,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最近几个月,赵匡胤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
以前是当儿子看,关心他的起居,偶尔问问学业。现在却常常把他叫去议事,让他旁听朝会,甚至让他发表意见。
有一次,讨论江南的赋税问题,赵德华随口说了几句——无非是把现代经济学那点皮毛搬过来,什么“藏富于民”“轻徭薄赋”之类的。没想到赵匡胤听完,眼睛都亮了。
“儿子,你这些话,谁教你的?”
赵德华愣了一下,说:“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让人送了一本《管子》过来,说是让赵德华好好看看。
还有一次,讨论北边防务,赵德华想起历史上契丹的几次南侵,忍不住说:“父亲,北边的事,不能光靠打。契丹人缺粮食,缺布匹,缺铁器。咱们可以用贸易卡他们,让他们听话。”
赵匡胤听完,沉默了很久。
“用贸易卡他们?”他慢慢重复这句话,然后看向赵普,“则平,你听听,这主意怎么样?”
赵普也愣了,看着赵德华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大公子,您这想法……新鲜。”
新鲜。
这个词,赵德华听出来了。
不是夸,是提醒。
他太出风头了。
可赵匡胤不这么想。
那天晚上,他把赵德华叫去偏殿,父子俩对坐饮酒。
酒过三巡,赵匡胤忽然问:“儿子,你觉得,当皇帝怎么样?”
赵德华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匡胤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这些日子说的话,朕都记着。有见地,有想法,和那些只会读书的大臣不一样。”他说,“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这些见识。”
赵德华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匡胤又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德昭还小,德林也小,德芳更小。你是长子,又这么能干,朕想……”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德华心里一阵发紧。
历史上,赵匡胤没有立太子。
历史上,赵光义继位。
如果他现在被立为太子,历史就变了。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儿臣不敢当。”
赵匡胤愣了一下。
“不敢当?”
赵德华点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儿臣才疏学浅,当不起大任。二弟德昭,聪明好学,将来必成大器。三弟德林,虽然还小,但聪慧过人。四弟德芳……”
他顿了顿,说:“他们都比儿臣强。”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不想当?”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儿臣只想好好活着,看着大宋一天天好起来。当皇帝……太累了。”
赵匡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
“你啊……”他摇摇头,“和朕年轻的时候一样。”
他没再提这事。
可赵德华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没过几天,朝堂上就开始有风声了。
先是有人上疏,说“长子当立,国本宜早定”。接着又有几个人附和,说什么“储君之位,不可久虚”。
赵德华站在朝堂上,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发凉。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推。
可他不知道是谁。
赵光义吗?
他看着站在另一边的赵光义。那人依旧穿着青衫,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可赵德华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朝会结束后,赵德华被赵匡胤留下。
“儿子,你看见了吧?”赵匡胤问。
赵德华点头。
“你怎么想?”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父亲,儿臣还是那句话——不当。”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知不知道,这事不是你说了算的?”
赵德华心里一紧。
“储君之位,关系到江山社稷。”赵匡胤说,“不是你想不想,是朕想不想,是朝臣们想不想。”
他看着赵德华,目光深邃。
“朕觉得你行,朝臣们也觉得你行,你就得当。”
赵德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匡胤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这事,不急。”
赵德华走出偏殿,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这事不急,是因为赵匡胤还在犹豫。
可他知道,这事急,是因为他必须尽快想办法。
他不能当太子。
历史上没有这个太子。
如果他当了,历史就变了。
那天晚上,赵德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望着满天的星星,想着该怎么办。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德华回头,看见徐峰站在月光下。
“你怎么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徐峰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很风光。”
赵德华苦笑:“风光?是麻烦。”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匡胤想立你当太子?”
赵德华点头。
“你怎么想的?”
赵德华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当。”
“为什么?”
“历史上没有这个太子。”赵德华说,“如果我当了,历史就变了。”
徐峰点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德华摇头:“不知道。拒绝?可他是我爹,他对我好,我不想让他失望。答应?历史怎么办?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二牛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
“徐峰,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徐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赵德华,你知道赵光义最近在做什么吗?”
赵德华一愣。
“他……”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徐峰看着他,目光深邃。
“他在拉拢人。他让人在朝堂上推你,不是真心想让你当太子,是在试探。”
赵德华愣住了。
“试探?”
“对。”徐峰说,“他想看看,你到底想不想当。如果你答应了,他就知道你是对手。如果你拒绝了,他就知道你是威胁。”
赵德华心里一阵发寒。
“你是说,他怎么都会对付我?”
徐峰点点头。
“赵德华,你要明白一件事——在权力面前,没有亲情。赵光义现在看起来忠厚老实,可他骨子里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赵德华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
历史上,赵光义杀了赵匡胤,逼死赵德昭,害死赵德芳。
他是什么人,他最清楚。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徐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悲悯。
“你什么都办不了。”
赵德华愣住了。
“你只能看着。”徐峰说,“看着赵光义一步步往上爬,看着他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你改变不了,因为这是历史。”
“可你不是说过,我是被优化的细节吗?”
“对。”徐峰说,“你是被优化的细节。可细节改变不了主线。赵光义会继位,这是历史。你最多……”
他顿了顿。
“你最多,让这个过程不那么惨烈。”
赵德华沉默了。
他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的命运。
看着悲剧发生,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朝堂上又有人提起立太子的事。
这次是一个御史,姓李,叫李昉,是个有名的直臣。他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奏疏,从周公说到汉武,从唐宗说到周世宗,引经据典,论证“储君不可不立”。
赵匡胤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李昉说完,他看向赵普。
“则平,你怎么看?”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立储是大事,不可轻率。臣以为,宜从长计议。”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朝会散了。
赵德华刚走出大殿,就被人叫住了。
“大公子。”
他回头,看见赵光义站在身后。
“叔父?”他有些意外。
赵光义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憨厚。
“大公子,有空吗?陪叔父去看看鱼?”
赵德华看着他,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看鱼。
可他不能说。
“好。”
两人走到池塘边。池里的鱼比去年又多了,鱼王还在,胖了一圈,正慢悠悠地游着。
赵光义蹲下来,掰着馒头喂鱼,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
“大公子,”他忽然开口,“那些大臣们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赵德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光义继续说:“立太子这事,急不得。您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德华,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您也不想当,对吧?”
赵德华心里一震。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叔父怎么知道?”
赵光义笑了笑,又掰了一块馒头扔进水里。
“您那天和官家说的话,我听见了。”
赵德华愣住了。
那天晚上,他和赵匡胤在偏殿说的话,赵光义怎么会听见?
赵光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那天我正好路过,听见了几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
“大公子,您是个好人。好人,不适合当皇帝。”
赵德华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叔父,您……”
赵光义摆摆手,打断他。
“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转身走了。
赵德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池塘里,鱼王浮上来,抢了一口馒头,又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赵德华去找赵匡胤。
他想了很久,决定摊牌。
“父亲,儿臣有话说。”
赵匡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说。”
赵德华深吸一口气,说:“儿臣不想当太子。”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赵德华想了想,说:“儿臣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