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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山岭上响起瓦剌人的欢呼,接着是马蹄声——伏兵下山了,要追击“溃逃”的明军。
时机到了。
如果汉王此刻杀出,与追击的瓦剌军缠斗,中军再及时赶到,确能重创敌军。
但汉王大营,依旧死寂。
夏浔猛地反应过来:汉王不只要三千人的命,他还要等——等瓦剌军追得更远,等中军更近,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那时他再杀出,既能收割战功,又能将“延误战机”的罪责推给中军支援不力。
好毒的计!
可汉王不知道,马哈木的主力根本没动。下山的只是第一波伏兵,真正的杀招,还藏在更深的河谷里。
“公爷,咱们……”纪纲看向夏浔。
夏浔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按徐峰的命令,他应该旁观,任由历史发生。三千人死,汉王罪证确凿,被废囚禁——多么完美的剧本。
可那是三千条命啊。
谷底传来濒死的惨叫,随风飘上山脊,像刀子割在耳膜上。
夏浔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那些面孔:湖州大牢里一起等死的囚犯,济南城头血战的士卒,胪朐河边那个蒙古少年……还有王斌,那个虽然愚忠却确实勇武的将领。
“纪纲。”
“在。”
“发信号弹,红色三发。”
纪纲愣住:“公爷,这……”
“发!”
三发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如血花。这是锦衣卫最高级别的警报,代表“前锋遇伏,速援!”
几乎同时,西山口东侧山岭亮起火光——中军的前锋到了!
朱棣用兵向来谨慎,中军与前锋只差三十里。看到信号弹,先锋将领毫不犹豫,率五千骑兵直冲山口!
战局瞬间逆转。
瓦剌伏兵没料到侧翼杀出援军,阵脚大乱。而汉王大营中,朱高煦看着夜空中未散的红色信号,脸色铁青。
“谁发的信号?!”他怒吼。
“看方向……是东侧山脊。”亲卫颤声道。
朱高煦猛地想起,出征前夏浔曾说过“锦衣卫会沿途布设哨探”。是夏浔!他竟敢插手前锋军事务!
但此刻已不容他多想。中军先锋已杀入战团,他若再不出兵,就是坐视友军苦战——这罪责,比延误战机更大。
“全军出击!”朱高煦咬牙下令。
辕门再开,七千骑兵倾巢而出。
然而已经晚了。
中军先锋的突袭打乱了瓦剌的部署,但马哈木的主力此刻终于动了——两万骑兵从河谷深处涌出,如黑色潮水,要将明军全部吞没!
混战持续到天明。
夏浔站在山脊上,看着谷底尸横遍野。三千诱饵只活下来不到五百,王斌身中十七箭,被亲兵拼死抢回,只剩一口气。中军先锋伤亡过半,汉王的七千骑兵折损三成。
但瓦剌也没讨到便宜。马哈木见明军援兵源源不断,不敢恋战,在黎明前撤走,留下四千多具尸体。
一场惨胜。
不,连胜都算不上。战略目标一个未达成,马哈木主力未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日升时分,朱棣的中军主力抵达。
看着谷中景象,这位戎马一生的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召来汉王,第一句话就是:“为何不早出兵?”
朱高煦跪地:“儿臣……儿臣想等瓦剌全军出动,再与中军合围。”
“等?”朱棣一脚踹在他肩头,“三千将士的命,就是你等的代价?!”
“儿臣知罪!”朱高煦伏地,眼中却闪过怨毒——他看向远处正下山的夏浔,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夏浔走到御前,单膝跪地:“臣锦衣卫指挥使夏浔,昨夜于东侧山脊哨探,见前锋军遇伏,发信号警示。擅专之罪,请陛下责罚。”
朱棣盯着他,许久,缓缓道:“你救了数百人性命,何罪之有?起来。”
“谢陛下。”
“但是——”朱棣话锋一转,“汉王延误战机,致损兵折将,罪不可赦。夺其王爵,废为庶人,押回北京囚禁!前锋军暂由夏浔节制!”
“父皇!”朱高煦猛地抬头。
“拖下去!”
亲卫上前,剥去汉王甲胄。朱高煦挣扎着,嘶吼道:“夏浔!是你害我!是你——”
声音渐远。
夏浔垂首而立,心中无半分喜悦。他知道,历史修正了——汉王还是倒了,虽然时间、方式与史书略有出入,但结果一致。
代价是,他彻底成了汉王的死敌。
还有那两千五百条命,依旧死了。
徐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道:“你改了过程,但没改结果。历史接受了这个变数。”
“那三千人……”
“比历史上少死了五百。”徐峰顿了顿,“这是你我能做到的极限。”
夏浔望向山谷,晨曦中,民夫正在收殓尸体,一具具排成长列。那些昨日还鲜活的生命,如今只是冰冷的数字。
“徐局,我累了。”
“累也得走下去。”徐峰拍拍他的肩,“北伐还未结束,迁都尚未完成,《永乐大典》才刚开始修。你的使命,还长。”
是啊,还长。
夏浔深吸一口气,北地的风灌满胸腔,冷得刺骨。
远处,朱棣已重新整军,指向瓦剌撤退的方向:“追!马哈木逃不远,朕要他的头祭旗!”
战争还在继续。
历史还在前进。
而他,还得继续守护这条血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