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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二年春,北京紫禁城奉天殿。
龙涎香混着北地未散的寒意,在殿中弥漫。朱棣端坐龙椅,衮服下的身躯依旧挺拔,但两鬓已霜白尽染。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幅巨大的漠北舆图——上面用朱笔画了三个巨大的箭头,分别指向斡难河、土剌河、忽兰忽失温。
第三次北伐,箭在弦上。
“瓦剌马哈木,杀朕使者,掠朕边民,今又勾结鞑靼残部,拥兵十万,盘踞忽兰忽失温。”朱棣的声音如金石相击,“此獠不除,北疆永无宁日!”
殿中文武肃立,无人敢言。前两次北伐虽胜,但耗费钱粮无数,国库已见空虚。迁都、下西洋、修大典,哪一项不是吞金的巨兽?再打一场大战,大明还能撑住吗?
夏浔站在武将首位,心中翻涌。历史上,第三次北伐是永乐朝对蒙古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征伐,此战虽胜,但明军伤亡惨重,朱棣本人也在班师途中染病,为后来的早逝埋下伏笔。
更关键的是——徐峰三日前密会他时透露:此战汉王会犯下“临阵脱逃,致前锋军覆没”的死罪。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徐峰当时说,“按历史,汉王此战后被废为庶人,囚禁至死。你要做的,是确保这一切发生。”
“前锋军覆没……会死多少人?”夏浔问。
“三千精骑。”徐峰面无表情,“包括汉王的心腹将领,以及瓦剌埋伏圈中的明军斥候。这是必要的代价。”
又是代价。
夏浔已经麻木了。这些年,他亲手送太多人去死,多到夜晚闭上眼,就能看见一张张面孔——方孝孺的族人、旧港的叛军、北伐阵亡的士卒……现在,又要加上三千骑兵。
“若我提前警示……”
“历史会修正。”徐峰盯着他,“你警示了,就会有别的意外导致同样的结果。可能是山崩,可能是瘟疫,但死的只会更多。夏浔,我们不是神,不能改变历史的轨迹,只能让它以最小的代价实现。”
最小的代价。
夏浔苦笑。那三千条命,在历史的尺度上,或许真的只是“最小代价”。
殿上,朱棣已开始点将。
“张辅!”
“臣在!”英国公张辅出列。
“你率左路军五万,出宣府,奔袭土剌河,切断瓦剌东逃之路!”
“遵旨!”
“柳升!”
“臣在!”安远侯柳升应声。
“你率右路军五万,出大同,直扑斡难河,扫清鞑靼残部!”
“遵旨!”
朱棣的目光落在汉王朱高煦身上,停顿片刻:“汉王。”
“儿臣在!”朱高煦大步出列,一身金甲铿然作响。
“你为前锋,率一万精骑先行探路。遇敌不可浪战,速报中军!”
“儿臣领命!”朱高煦昂首,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
夏浔心中一沉。历史开始了。
四月初八,大军出居庸关。
夏浔率神机营随中军行进,每日都能收到前锋军的探报。汉王进军神速,七日推进六百里,已逼近忽兰忽失温外围。
第四日,探报有异。
“前锋军昨夜扎营后,汉王密召亲卫统领,半个时辰方出。”纪纲递上密信,“咱们的人混不进去,但听到‘埋伏’‘诱敌’数字。”
夏浔展开地图。忽兰忽失温是片河谷盆地,两侧山岭起伏,中间三条河流交汇,地势复杂如迷宫。历史上,马哈木在此设下三重埋伏,先以小股骑兵诱敌深入,再以伏兵截断归路,最后主力围歼。
汉王想做什么?将计就计?还是……
“公爷,徐中丞密信。”亲兵又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夏浔拆开,只有一行字:“汉王欲以三千诱饵换全功,今夜子时,西山口。”
他瞳孔骤缩。
以三千人为诱饵,诱瓦剌主力出击,再配合中军围歼——这是兵家险招,但若成,确是奇功。可汉王没想到的是,马哈木的埋伏比他想象的更狠。那三千诱饵一旦深入,等不到中军来援,就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而汉王,很可能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来。
子时,西山口。
夏浔带着纪纲和五十名锦衣卫,潜行至山口东侧的山脊。月色昏暗,谷底隐约可见篝火连绵——那是汉王前锋军的大营。
“看那边。”纪纲指向西侧山岭。
隐约有金属反光。那是甲胄,是刀枪,是埋伏的瓦剌骑兵。
“至少五千人。”夏浔估算着,“马哈木的主力应该在更深处。”
“汉王知道吗?”
“他知道有埋伏,但不知道这么多。”夏浔想起徐峰给的瓦剌布防图——那张图上标注的兵力,是汉王掌握情报的三倍。
山谷忽然传来号角声。
汉王大营辕门大开,三千骑兵鱼贯而出,直扑西山口。为首的将领高举汉王旗帜,在月光下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是王斌。”纪纲低声道,“汉王府护军统领,最忠心的狗。”
夏浔认得他——野狐岭时被纪纲重伤的那个假蒙古将领。伤愈后不但没失宠,反而更得汉王信任。
三千骑兵冲入山口,马蹄声如雷。西侧山岭上,瓦剌伏兵静默无声,像等待猎物的狼群。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炷香后,谷中杀声骤起!箭矢破空声、刀剑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作一团,火光四起!
“动手了。”纪纲握紧刀柄。
夏浔却望向汉王大营方向。那里依旧安静,辕门紧闭,毫无出援的迹象。
按照计划,此刻汉王应率主力杀出,与中军前后夹击瓦剌伏兵。但营中纹丝不动。
“他要让王斌死。”夏浔声音发冷。
不仅是王斌,是那三千人全要死。只有他们死得够惨,才能让瓦剌相信诱饵是真的,才会倾巢而出追击,才会落入中军的包围圈。
用三千条命,换一场大胜,换北伐首功。
谷中的厮杀声渐渐微弱。三千明军再精锐,也抵不过五千伏兵的三面夹击。火光中,夏浔看见王斌的旗帜倒下,又举起,再倒下……
终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