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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三,宫里开始忙年。
忙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热闹,是紧。
各处的人走得比平常快。尚食局往大安宫送的东西多了一倍。内侍监来点了三次名册。少府监送来了新的帷帐、新的席、新的灯。
李渊坐在殿里,看着这一切。
“为什么忙成这样。”
贺内侍在旁边躬身。
“回太上皇,年前要清点。”贺内侍说,“各司要报一年的账,各宫要核器物名册。这几日是最忙的。”
“朕这儿有什么好点的。”
“大安宫器物共八百七十二件。”贺内侍说,“今日点了三百多件,还有五百多。”
“八百七十二件。”
“是。”
李渊“嗯”了一声。
年终盘点。
公司也有。每年十二月,行政部拿着表挨个工位核:显示器编号,主机编号,椅子编号,连垃圾桶都有编号。
那一天所有人都得配合,把桌子底下的东西掏出来给人看。
有一年朕那把椅子的编号贴掉了,行政让写情况说明。写了三百字,讲一把椅子的编号是怎么掉的。
“朕算不算在八百七十二件里头。”李渊问。
贺内侍愣住了。
“太上皇?”
“朕说笑的。”
那天下午,来了一件事。
内侍监派人送来一份单子,说是请太上皇过目:贞观元年大安宫的用度预算。
李渊接过来看。
单子很长。
米、面、肉、菜、酒、炭、灯油、纸墨、绢帛、器物添置、宫人月给……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每一项后头有数目,有钱数。
最后一行是总数。
李渊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是一年的?”
“回太上皇,是。”
“比今年多还是少。”
来送单子的是个内侍监的丞,跪着答:“回太上皇,比武德九年少了两成。”
“为何少。”
“武德九年太上皇在太极宫,用度按天子例。明年在大安宫,按太上皇例。”
李渊点了点头。
按太上皇例。
降级了。降了两成。
这两成里,有多少是真的省下来了,有多少是被人吃掉了?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李渊把单子往下看。
看到“宫人月给”那一项,停住了。
“这一项,是什么。”
“回太上皇,是宫人内侍的月给。绢、粮、钱。”
“多少人。”
“七十。”
“一个人一年多少。”
那内侍监的丞报了个数。
李渊在心里算了一下。
一个人一年,粮十二石,绢四匹,钱若干。
粮够吃。绢四匹——一匹能做一身衣裳,四匹是一年四季。
钱那部分很少。少到几乎可以忽略。
就是说:这些人在宫里,吃穿是管的,可手里没有钱。
没有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出去了活不下去。
一个人在宫里待二十年,出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文钱,没有田,没有屋。
这不是待遇问题。这是把人焊在这儿。
李渊把单子放下。
“这单子,朕看过了。”
“太上皇可有增减?”
李渊想了想。
“有。”
那丞抬起头。
“酒。”李渊说,“减一半。”
殿里静了一息。
“太上皇?”
“朕这儿一年多少酒。”
“回太上皇,四百石。”
“减到两百。”
那丞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四百石酒。
就算天天喝,也喝不完这个数。
这个数是怎么定的?是按“太上皇例”定的。太上皇该喝多少酒,有个数,跟朕喝不喝没关系。
史书上写朕退位之后在大安宫“颇纵酒色”。这四百石就是给那四个字准备的。
朕不喝这么多。
不是因为朕多正经。是因为朕想留着脑子。
一个出不去的人,最后能守住的就是脑子。脑子泡在酒里,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减下来的钱呢。”李渊问。
那丞怔了一下。
“回太上皇……减下来的,退回度支。”
“不能挪吗。”
“挪到哪儿?”
“挪到宫人月给那一项。”
殿里死一样安静。
那个内侍监的丞跪在地上,头贴着砖,一动不动。
“太上皇,”那人的声音发抖,“这……这不合制。”
“怎么不合。”
“各项之间不得挪用。”那人说,“酒是酒,月给是月给。若挪用,度支要问,御史台要查。”
李渊坐在案后,看着这个跪着的人。
不得挪用。
预算科目不能串。
前世一模一样。部门有五万块培训预算,三万块采购预算。培训用不完,采购不够,能挪吗?不能。
培训预算年底花不完就作废,明年还砍。所以年底大家拼命报培训,报一堆没用的课,就为了把钱花掉。
采购那三万还是不够。
一千三百年过去了,这个毛病一点没变。
“罢了。”李渊说。
“太上皇圣明。”
“退回去吧。”李渊说,“反正朕也喝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