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年关将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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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丞磕了个头,捧着单子退出去了。

殿里剩李渊一个。

李渊坐在案后,看着窗外。

这天下午天阴着,没有太阳。院子里那棵柏树静得像画的。

年关。

十二月十三。武德九年还剩十七天。

朕六月初三来的,到今天一百六十多天。

这一百六十多天,朕从太极宫搬到了大安宫,从九里搬到了一里。朕认识了七十个人的名字,记了一张账,四次没出去,撮合失败了一回,翻篱笆被一只鸡拦住了。

朕还修了一间小阁,能从二楼看见两里外的炊烟。

年终述职PPT要是这么写,主管会问:你这一年的核心产出是什么?

核心产出是活着。

李渊拿起案上那支竹笔。

外场那四十一个人凑钱买的。笔杆上刻着“寿比南山”,最后那个“山”字挤在末端。

李渊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蘸了墨,把那张压在砚台底下的纸抽出来。

在最下头写了一行:

武德九年将尽。四次不成。

写完,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贞观元年,接着。

写完,把笔搁下。

“太上皇。”

杏儿站在门口。

“说。”

“奴婢有一事想禀。”

“说。”

杏儿走进来两步,站在案侧。

“今日厨下的人问奴婢,”杏儿说,“年前这几日,太上皇要不要设宴。”

“设什么宴。”

“岁暮宴。”杏儿说,“按往年宫里的例,腊月里要有一回。”

李渊想了想。

“朕这儿有多少人。”

“七十。”

“摆得下吗。”

杏儿愣住了。

“太上皇的意思是?”

“朕问,正殿里摆得下七十个人吗。”

杏儿站在那儿,脸色变了。

“太上皇——宫人与太上皇同席,这……”

“不同席。”李渊说,“朕坐上头,他们坐下头。中间隔开。”

“朕不跟他们说话,他们不用给朕行礼。”李渊说,“各吃各的。”

杏儿站在门边,看着李渊,很久没有动。

“太上皇为何要这样。”

李渊拄着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外头是十二月十三的傍晚。天暗下来了,云压着。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点灯,一盏一盏,从东边往西边点过去。

“因为今年快完了。”李渊说。

“今年完了,就有人要走。”李渊说,“朕想在他们走之前,一起吃一顿。”

杏儿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走。

朕那张单子还没写。

可朕已经决定了。

这院子里七十个人,愿意回家的,朕送回家。

送不送得成,朕不知道。表还没上,敕还没下。

可这顿饭得先吃。

万一送不成呢?

那就当是一顿寻常的年饭。

万一送成了呢?

那这就是最后一顿。

那天夜里,李渊把贺内侍叫来了。

“朕问你一件事。”

“奴才在。”

“这院子里七十个人,”李渊说,“有多少是想回家的。”

贺内侍伏下身。

“奴才不知。”

“去问。”

“太上皇要问这个做什么。”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做什么。

朕想放这些人走。

这句话现在不能说。说出来,贺内侍要么劝,要么怕。劝了朕不听,怕了整宿睡不着。

先让贺内侍去问。问出来了,事情就有了个形状。

前世推事情也是这个路数。上来就说“我要做一个大改造”,所有人都摇头。改成“我先摸一下现状”,谁也不拦。

摸完现状,数据摆在桌上,事情自己就往前走了。

“朕就是想知道。”李渊说。

贺内侍跪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太上皇。”

“说。”

“若问出来了,”贺内侍说,“这些人会盼。”

李渊的手在杖上停住。

会盼。

对。

去问一个在宫里待了二十年的人:想不想回家。会怎么样?

那人会想一夜。第二天会来打听:是不是要放人了。第三天全宫都在传。

如果最后放不成——那就是把一群人拉起来,又按回去。

这比不问还狠。

李渊在案后坐了很久。

“朕知道。”李渊说。

“那太上皇还要问吗。”

“要。”

贺内侍抬起头。

“太上皇为何。”

李渊看着这个内侍。

“因为朕若不问,”李渊说,“他们连盼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殿里静了。

贺内侍把头低下去,在地上磕了一个。

“奴婢明日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