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第五课·讲敌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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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第五课。

李世民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内侍,捧着东西站在殿外。另一个跟进来了,是个中年人,穿绿袍,个子不高,脸很方,眉毛很淡。

“儿臣拜见父亲。”

“起来。这位是?”

那绿袍中年人跪下。

“臣秘书郎虞世南,拜见太上皇。”

李渊看了一眼。

虞世南。

这具身体认得。江南人,虞世基的弟弟。虞世基在隋朝做内史侍郎,是佞臣,江都之变的时候被宇文化及杀了。虞世南当时抱着哥哥哭,求代死,没成。

后来到了长安。武德年间在秦王府做记室参军,是十八学士之一。

“虞卿。”

“臣在。”

“你哥哥的事,朕记得。”

虞世南伏在地上,很久没动。

“臣谢太上皇记得。”

李渊转向李世民。

“你带他来做什么。”

“儿臣今日想请虞世南在旁记录。”李世民说,“父亲讲的这些,儿臣一人记,恐有遗漏。”

李渊挑起眉。

“记下来做什么。”

“儿臣想编成一册。”李世民说,“给承乾看。”

殿里静了一息。

给承乾看。

太子今年八岁。李世民要把爷爷说的话记下来,编成册子,给儿子看。

这一手很重。

这意味着:不只是听听。李世民准备把这些东西变成家法。

李渊看着跪在地上的虞世南。

“起来吧。”李渊说,“坐那边去。”

虞世南谢恩,起身,在殿角坐下,铺开纸笔。

“今日讲什么。”李世民问。

李渊想了很久。

“讲敌人。”

李世民的手停了。

“敌人?”

“对。”李渊说,“朕问你,你如今最大的敌人是谁。”

李世民想了想。

“突厥。”

“不对。”

“那是……五姓七望?”

“也不对。”

李世民抬起眼。

“请父亲指教。”

李渊拿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突厥是外患。”李渊说,“外患有个好处:所有人都知道它是敌人。你要打它,满朝都支持你。你打赢了,大家都高兴。”

“五姓七望是内患。”李渊说,“内患比外患难。可它也有个好处:它不想灭你。”

李世民皱起眉。

“不想灭儿臣?”

“它不想灭任何一个皇帝。”李渊说,“崔、卢、李、郑、王这几家,从汉末数到今天,换过多少朝廷?北魏、东西魏、北齐、北周、隋、唐。”

“朝廷换了六回,这几家一直在。”李渊说,“它们不跟皇帝抢天下,它们只跟皇帝抢人。”

“抢什么人。”

“抢那些能当官的人。”李渊说,“天下识字的人本来就不多。这几家关起门来教子弟,教出来的人一个个能写会算,通经史,懂礼法。你不用他们,你用谁?”

李世民没说话。

“所以它不是敌人。”李渊说,“它是个绕不过去的东西。你只能一点一点削它,削五十年,一百年。你这辈子削不完。”

殿角那边,虞世南的笔在纸上飞快地走。

“那父亲说的最大的敌人是谁。”李世民问。

李渊放下茶盏。

“是好日子。”

殿里静了。

李世民愣住了。

“父亲?”

“好日子。”李渊又说了一遍。

“儿臣不明白。”

李渊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朕问你。”李渊说,“大业初年,隋朝什么样。”

李世民想了想。

“府库充盈。”李世民说,“天下户口八百九十万,仓廪之积,可支数十年。”

“对。”李渊说,“隋文帝留下来的家底,是三百年来最厚的一份。”

“然后呢。”李渊说,“十四年。从大业元年到大业十四年,十四年,这份家底烧光了,天下反了,杨广死在江都。”

李世民低下头。

“杨广那时候几岁。”李渊问。

“大业元年,三十六。”

“三十六。”李渊说,“正当年。他不蠢。他修运河,通西域,开科举,征高丽——每一件事,单看都是大事,都是想干出点名堂来。”

“他为什么败。”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因为急。”

“对了一半。”李渊说。

“另一半是什么。”

李渊看着这个二十九岁的皇帝。

“另一半是:他手里的东西太多了。”

李世民抬起头。

“大业初年,杨广手里有钱,有粮,有兵,有一个刚统一二十年、上下都听话的天下。”李渊说,“他想干什么都干得成。”

“一个人,想干什么都干得成的时候,”李渊说,“最危险。”

殿角的笔声停了。

虞世南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去,接着写。

“为何危险。”李世民问。

“因为没人拦得住他。”李渊说,“不是没人敢拦。是他不需要听。”

“你要修运河,户部说钱不够——你有钱。你要征高丽,兵部说兵不足——你有兵。你要下江都,大臣说不宜远行——你说朕想去。”

李渊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每一次他都是对的。因为每一次他都办成了。”

“办成了十次,第十一次他就不问了。”

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稳。

李世民坐在案对面,两只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李世民听进去了。

这一课朕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