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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一,小阁收拾好了。
一层的破烂搬空了,地扫了三遍,墙上的蛛网都清了。二层铺了席,摆了一张矮案,一个胡床,一个炭盆。
新梯子装上了。宽了一半,两边加了扶手,扶手打磨得很光。
西边那扇窗换了新的。木格没动,只把烂纸撕了,换上厚绢——绢是半透的,白天光能进来。窗轴上了油,一推就开。
李渊上去的那天,天很好。
爬梯子爬得很慢。左手扶着扶手,右手拄杖递给杏儿拿着,一级一级往上挪。挪到第七级的时候,右膝抗议了一下。
“太上皇歇歇。”
“不歇。”
十四级,上去了。
二层是一间空屋,四四方方,比李渊想的宽敞。屋顶低,人站直了离梁不到两尺。四面有三扇窗,东、西、北各一。东边那扇对着院子,北边那扇对着北墙,只有西边那扇,能看见远处。
李渊在窗前的胡床上坐下。
“开窗。”
杏儿把窗推开。
外头的世界扑进来。
近处是墙。大安宫的西墙就在下头,墙头的瓦一片压一片。墙外是一条窄窄的宫道,空的。
宫道那边是另一处院落。屋顶是灰的,一排三间,屋脊上有一只不知道是鸟还是兽的瓦饰,缺了半边。
再往远,是宫城的西墙。那道墙比大安宫的墙高得多,把视线截断了一段。
可西墙没有截干净。
西墙的顶上,露出更远的一片东西——灰色的,密密麻麻的,一层压着一层。
那是长安城的屋顶。
李渊坐在窗前,看着那片灰。
修真坊。
出宫城西墙,往南第一坊是修真坊。再往南是普宁坊、辅兴坊。
朕看见的这一片,就是修真坊的北半边。
两里。从这个窗到那片屋顶,大约两里。
炊烟。
那片灰屋顶里,有几缕烟直直地往上升。
这个时辰是巳时,正是做饭的点。四五缕烟,从不同的位置升起来,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被风一横,往东边斜过去。
李渊看着那几缕烟。
有人在做饭。
巳时做饭,是准备午食。
那几户人家,此刻有人在灶前蹲着,添柴,看火。锅里可能是粟饭,可能是汤饼。
做饭的可能是个妇人,可能是个老太太,也可能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孩子。
那几户人家不知道两里外有个老头儿在看这几缕烟。
“杏儿。”
“奴婢在。”
“你也看看。”
杏儿愣住了。
“奴婢不敢。”
“上来。”
那姑娘挪过来,站在窗边,往外看。
看了很久。
李渊听见旁边的呼吸变了。
“怎么样。”
杏儿没答。
李渊转过头。
那姑娘站在窗前,两只手扶着窗棂,眼睛睁得很大。睫毛在抖。
“杏儿。”
“奴婢在。”
“看见什么了。”
“房子。”杏儿说,声音很轻,“好多房子。”
“还有呢。”
“烟。”
“还有呢。”
杏儿眯起眼睛。
“有人。”杏儿伸手指了指,“那边墙上有人在走。”
“那是宿卫。”
“不是那个。”杏儿的手往远处挪了挪,“再往那边,屋顶中间,那条缝里。”
李渊顺着那个方向看。
那片灰屋顶之间,有一条极窄的巷子。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巷子里有几个黑点在动。
“看见了。”李渊说。
“那是人。”
“是人。”
杏儿盯着那几个黑点,看了很久。
“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李渊说,“走路。”
“往哪儿走。”
“不知道。”
杏儿没再问。
那姑娘就那么站着,扶着窗棂,看着那条窄巷子里的几个黑点。
一直看到那些黑点走出巷子,消失在屋顶后头。
还在看。
“杏儿。”
“奴婢在。”
“坐下。”
“奴婢站着。”
李渊没勉强。
那天上午,两个人在二楼待了一个多时辰。
从巳时看到午时。
午时那阵,炊烟最多。十几缕一起往上冒,把那片灰屋顶上头的天熏成了浅浅的一层黄。
然后一缕一缕地少下去。
到未时,只剩两三缕了。
“他们吃完了。”杏儿忽然说。
李渊看了这丫头一眼。
吃完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宫女,站在一丈五的高处,看着两里外的炊烟,说出这三个字。
杏儿在替那些人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