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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也是。
两个出不去的人,趴在一扇窗户上,看别人家的饭点。
这画面要是让前世的人看见,得说这俩有病。
可这就是朕这两个多月来,看见的最大的一片东西。
李渊在胡床上坐着,把这片景象从左到右又扫了一遍。
近处的墙。宫道。那处院落的三间屋顶。宫城西墙。西墙上头露出的一片修真坊。
就这么些。
一扇窗的宽度,大约能看见半里宽、两里深的一块地方。
长安城东西十八里,南北十五里。
朕看见的这一块,是长安城的三百分之一。
不到。
李渊笑了一声。
“太上皇笑什么。”
“朕在算。”
“算什么。”
“算朕看见了长安城的几分之一。”
杏儿转过头。
“几分之一?”
“三百分之一。”李渊说,“往少了说。”
杏儿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奴婢从前连三百分之一都没看见过。”
李渊没接话。
对。
朕在这儿嫌三百分之一少。这丫头九年没看见过。
朕这半年最大的毛病,就是老拿从前的自己比现在的自己。
从前朕站在太极殿上,长安城是朕的。现在朕站在二楼窗前,能看见三百分之一。
这么一比,怎么算都是亏。
可这丫头不是这么算的。这丫头是从零开始算的。
从零到三百分之一,是无穷倍。
李渊在心里过了这一遍,脸上没露出来。
“杏儿。”
“奴婢在。”
“往后每日上午,你陪朕上来一个时辰。”
杏儿的手在窗棂上收紧了。
“喏。”
“再叫上柳儿。”
“太上皇?”
“三个人挤得下。”李渊说,“她也没看过。”
杏儿低下头。
“喏。”
那天下午,李渊让人把书搬了一部分上来。
三十来卷,摆在二层西边的架子上。摆完,这屋子就有了个名目:藏书。
李渊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书。
名目有了。
从今天起,太上皇每日上午到小阁取书。取书的时候,窗子是开的。
这件事没人能挑出错。
不过——
李渊转过身,走到窗前,把那扇窗关上了。
绢窗一关,屋里的光暗了一层。
外头那片屋顶、炊烟、宫墙,全被那层半透的白绢滤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李渊站在关着的窗前,看着那片模糊。
朕得算着点。
每天开一个时辰,够了。
开久了,就是“太上皇日登阁远望”。
这半年朕学会了一件事:什么事都不能做满。
做满了,就有人来收。
前世也是这个理。请假不能连着请,请三天回来上一周,再请两天。加班不能天天加,加得太狠,反倒被人当成效率低。
朕现在管理的是一个更小的东西:一扇窗的开合时长。
一天一个时辰。
一年三百六十五个时辰。
朕还能活几年?
李渊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笔账,随即把它停住了。
不算了。
算这个没意思。
李渊拄着杖,慢慢走到楼梯口,扶着新装的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
下到一半,李渊停住了,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二层的方口里,那扇关着的绢窗透进来一片柔和的白。
明天巳时。
朕再上来。
下到底,李渊在阁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外头是十二月十一的下午。日头偏西,把小阁的影子拉长,斜斜地压在北墙根底下。
贺内侍从廊那边过来。
“太上皇可还合意。”
“合意。”
“奴才让人把二层的炭盆每日午前生上。”贺内侍说,“上头冷,四面漏风。”
“不用生。”
“太上皇。”
“生了炭,就得有人来添。”李渊说,“一日添几回,添的人来来去去,这阁子就热闹了。”
贺内侍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奴才明白。”
“朕上去一个时辰,冻不死。”
“喏。”
李渊拄着杖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那座小阁。
两层,木构,瓦上的枯草还没除干净,风一吹晃两下。西边那扇新糊的绢窗关着,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白。
不起眼。
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