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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朕去看。”
那座小阁在西北角,紧挨着北墙。
从外头看,是个很不起眼的东西:两层,木构,瓦上长着枯草,墙皮剥落,窗纸破得只剩几条挂着,风一吹就飘。
门上没锁,是虚掩的,推开的时候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一层里头很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堆着东西:卷起来的旧席,落满灰的帐幔,几个歪倒的灯架,还有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木料。
蛛网从梁上垂下来,一层一层。
“这地方多久没人来了。”
“奴婢不知。”贺内侍说,“看这样子,总有三五年。”
李渊拄着杖,绕过那堆东西,走到里侧。
木梯在西墙边上。
看上去有十几级,第四级和第七级断了,断口发黑。
李渊抬头往上看。
二层的楼板上有个方口,光从上头漏下来一点,照亮了半截梯子。
“上头是什么。”
“回太上皇,是一间空屋。”
“有窗吗。”
贺内侍想了想。
“应当有。”
李渊站在梯子下头,仰着头看那个方口。
两层。
一层的地面到二层的楼板,怎么也得一丈二。加上二层的窗台,离地一丈五往上。
跟朕昨天想搭的那个台差不多高。
可这个不是新搭的。
这是宏义宫建的时候就有的。武德五年就在这儿了。
李渊转过身。
“贺内侍。”
“奴婢在。”
“朕要用这个阁。”
贺内侍的脸色变了。
“太上皇。”
“你听朕说完。”李渊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朕不搭台,朕修一间旧屋。”
“这屋子是宏义宫本来就有的。”李渊说,“上头一层原是放书的。朕如今书多,堆在殿里占地方。朕把书搬上去,这叫物尽其用。”
贺内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朕上去,是取书。”李渊说,“取书的时候顺便推开窗透透气,这犯什么忌讳?”
殿——不,阁子里安静了。
外头有风穿过破窗纸,发出一声一声的呜响。
“太上皇。”贺内侍说。
“说。”
“这个法子,比搭台好。”
李渊挑起眉。
“好在哪儿。”
“好在有名目。”贺内侍说,“搭台是新的,无名目;修阁是旧的,名目是‘藏书’。”
“还有呢。”
“还有——”贺内侍抬起头,“台在西南角,靠着南门,人来人往看得见。这阁在西北角,紧挨着北墙。北墙外头是西内苑,苑里没人。”
李渊看着这个内侍。
贺内侍比朕想得细。
朕想的是“找个高处”,贺内侍想的是“找一个没人看得见的高处”。
这就是差别。朕在这宫里活了九年,是从上往下看的。贺内侍在这宫里活了三十一年,是从下往上看的。
从下往上看的人,知道哪儿有眼睛。
“修。”李渊说。
“喏。”
“怎么修。”
贺内侍在阁子里转了一圈,一样一样看过去。
“第一,一层这些废物搬出去。”贺内侍说,“旧席烧了,帐幔洗过还能用,灯架送回少府监。”
“第二呢。”
“第二,换梯子。”贺内侍说,“断的那两级不能修,得整架换。奴婢让工匠做一架新的,宽些,两边加扶手。”
“为何加扶手。”
贺内侍的头低下去。
“太上皇的腿。”
李渊没接话。
“第三,”贺内侍说,“二层的窗要换。原来的木格还在,把烂纸撕了,换厚绢。”
“为何用绢。”
“绢半透。”贺内侍说,“白天光能进来,可从外头看,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
李渊在阁子里站着,看着这个四十一岁的内侍。
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
连这个都想到了。
朕要的是往外看。贺内侍替朕加了一条:外头看不进来。
这半年,这个人替朕收拾了多少烂摊子。麻袍烧了,篱笆修了,脚印上那块布揭了。
今天又替朕把一个馊主意,改成了一个能办的主意。
“贺内侍。”
“奴婢在。”
“几天能好。”
“三日。”
“三日?”
“奴婢让人加紧。”贺内侍说,“年前办完。”
李渊拄着杖,最后往那架断了两级的木梯看了一眼。
梯子上头那个方口漏下来的光,在灰尘里划出一道斜线。
三天。
三天之后,朕能站在一丈五的高处,从一扇糊着厚绢的窗子里,往外看一眼。
看什么?看几片屋顶,一段宫墙。
就这么点东西。
朕这半年,从想出宫,到想翻篱笆,到现在想站高一点往外瞅一眼。
目标一路往下调。
调到最后,朕求的就是从二楼窗户看一眼别人家的屋顶。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一种进步:至少这一回,朕想的这个事儿,办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