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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内侍愣住了。
“回太上皇……岁礼刚送来五百匹,加上原有的,约六百匹。”
“送三百匹到掖庭去。”
殿里静了一息。
“太上皇……”
“朕说送。”
贺内侍跪下了。
“太上皇,此事不可。”
“为何不可。”
“太上皇赐物于掖庭,”贺内侍伏在地上,“御史台必有话说。”
“说什么。”
“说太上皇越制。”
李渊拿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朕自己的绢,朕给不得?”
“太上皇的绢,是朝廷给的。”贺内侍说,“太上皇用,是用度。太上皇赐,是恩典。恩典只有陛下能出。”
殿里安静下来。
李渊坐在案后,手放在膝上。
贺内侍说得对。
一个太上皇,赏赐宫人,这不是家事,是政治。
朕给三百匹绢,御史台明天就能写出一道弹章:太上皇市恩于宫掖。
市恩这两个字最狠。它的意思是:你在收买人心。
你收买人心干什么?
这个问题不用问出来。写在弹章上,人人都会自己想。
朕这院子里七十个人。朕认了这七十个人的名字,请吃了一顿冬至饭。这些事都在御史台的账上记着呢。
现在朕再往掖庭送三百匹绢……
李渊在心里把这条路走了一遍。
走完,李渊开口了。
“贺内侍。”
“奴才在。”
“起来。”
贺内侍起来了。
“朕不送了。”李渊说。
“太上皇圣明。”
“朕换个法子。”
贺内侍的脸僵住了。
“太上皇?”
“朕给陛下写一封信。”李渊说,“不是奏,不是敕,就是一封信。”
“信上写什么。”
“写朕这儿绢多,用不完,堆着占地方。”李渊说,“问陛下能不能替朕处置了。”
贺内侍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那张圆脸上慢慢有了表情。
“奴才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太上皇是把这三百匹交给陛下。”贺内侍说,“陛下拿去赏,是陛下的恩典。”
“对。”
“可东西是太上皇的。”
“对。”李渊说,“东西是朕的,恩典是他的。掖庭那些人拿到手的时候,只知道是陛下赏的。”
“那太上皇图什么。”
李渊没有立刻回答。
站起来,拄着杖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外头是十二月初五的下午。雪停了。天没放晴,云压得很低,灰白的一片。院子里的雪面被昨夜的风刮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水。
朕图什么。
朕图掖庭那些房子明年能修一修。
三百匹绢换不了几根梁。可这三百匹绢会让这件事被人提起来。
皇帝赏绢给掖庭受灾的宫人,这事儿一出,就得有人问:为何受灾?因为房子塌了。为何塌?因为二十三年没换梁。
有人问了,就会有人报。有人报了,就会有人拨钱。
不用朕出面。朕出面这事儿就死了。
前世管过一个项目,有个老系统年年报要重构,年年不批。后来朕换了个法子:不提重构,只在一次事故复盘里,把老系统的问题写进了“根因”那一栏。
三个月后,预算下来了。
不是因为朕说得对。是因为写进了根因,就有人要担责。
“贺内侍。”
“奴才在。”
“取纸笔。”
信写得很短。
三行字。
写朕这儿绢帛堆积,无处可用;写今冬苦寒,闻掖庭有屋倒伤人;写请陛下代为处置,勿以为念。
写完,李渊看了一遍。
“闻掖庭有屋倒伤人”。
就这一句是重点。
前面一句是由头,后面一句是姿态。中间这一句,是钉子。
李渊把信折好。
“送去。”
“喏。”
那天傍晚,李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雪停了,可天更冷。廊柱上结了一层薄冰,摸上去粘手。
院子里有人在扫雪。四五个人,一人一把大扫帚,从台阶下往南门那边扫,扫出一条黑色的道。
李渊看着那条道慢慢地长。
扫雪的又在扫南门那条了。
朕十月里说过改扫东边。看来是忘了,或者是有人吩咐改回来了。
不重要。
南门这条道,通向朕出不去的那扇门。东边那条道,通向朕出不去的那道篱笆。
扫哪条都一样。
李渊拄着杖,转身进殿。
进殿之前,最后往北边看了一眼。
北墙的墙头堆着雪,堆得厚,没人扫。
墙头之上,是灰白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