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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七,裴寂来了。
来的时候雪已经清了。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边,堆成一道一道,冻得硬邦邦,走上去像走在两堵矮墙中间。
裴寂进殿的时候脸冻得发青,一进门就往炭盆边挪,挪到跟前才停下。
“坐。”
那老头儿坐下,两只手伸到炭盆上方烤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张开。
“外头如何。”
“清了。”裴寂说,“死了六十七个。”
李渊的手停了一下。
“六十七。”
“各坊报上来的。”裴寂说,“大都是塌屋压的。还有几个是冻死在道边的——那是没有屋子的人。”
“朝廷赈了?”
“赈了。”裴寂把手翻过来烤手背,“太仓开了三日,每户给粟五斗。又发了绵衣两千件。京兆府清道,掘出来的尸首都收了,无主的埋在城南。”
“钱从哪儿出。”
“内库。”
李渊“嗯”了一声。
内库。皇帝自己的钱。
渭水那次,府库为之一空。三个月过去,内库还能拿出这笔钱来——说明这三个月攒了。
攒得快。
“老裴。”
“臣在。”
“朕把绢送出去了。”
裴寂烤火的手停了。
“臣知道。”
“御史台有话说吗。”
“有。”
李渊抬起眼。
“说了什么。”
裴寂把手从炭盆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搓了搓。
“有一位侍御史,写了个札子。”裴寂说,“说太上皇越制赐物于掖庭,恐开先例。”
“递上去了?”
“递了。”
“陛下怎么批的。”
裴寂抬眼看了李渊一下。
“陛下批了八个字。”
“哪八个。”
“太上皇之物,太上皇予。”
李渊愣了一下。
好家伙。
这八个字,把整件事定了性:这不是太上皇干政,是太上皇处置自己的东西。
一句话堵死了。
而且朕那封信里写的是“请陛下代为处置”。李世民没接这个茬,反倒把功劳推回来了。
“还有呢。”
“还有。”裴寂说,“陛下把那位侍御史叫去了。”
“骂了?”
“没骂。”裴寂说,“陛下问他:卿家中有绢乎?答曰有。陛下又问:卿以己绢与人,可要奏否?答曰不必。陛下说:太上皇亦然,退下罢。”
李渊笑了。
笑完摇了摇头。
这活儿干得漂亮。既护了朕,又没骂人,还讲了个道理让那个御史无话可说。
一个二十九岁的人,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朕二十九的时候在谯州喝酒。
“绢到掖庭了吗。”
“到了。”裴寂说,“十二月二十一,尚服局分下去的。每人两匹。”
“分了多少人。”
“一百五十。”
李渊算了一下。
“三百匹,一百五十人。”
“是。”
“那房子呢。”
裴寂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什么房子。”
“掖庭西边那排廊房。”李渊说,“开皇年间建的,梁二十三年没动过。”
裴寂看了李渊一眼。
那老头儿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前凑了半寸。
“太上皇怎么知道这个。”
“朕问的。”
“太上皇问这个做什么。”
李渊没答。
裴寂在那儿坐着,慢慢地把腰又直起来。
“太上皇。”裴寂说。
“嗯。”
“臣今日来,本是有一件事要禀。”
“说。”
“十二月初五,中书省议了一件事。”裴寂说,“将作监请修掖庭西廊。”
李渊的手在杖头上停住了。
“准了吗。”
“准了。”裴寂说,“定在明年二月开工,先修西廊十二间,其余分三年。”
殿里静了一息。
两天。
朕初五送的信,初五李世民赏的绢,初六分下去,而初五那天中书省就议了修房子。
不对,二十在二十一之前。
那就是:绢还没分下去,修房子的事已经议了。
所以不是因为赏绢引出来的。
是有人在赏绢之前就把这事儿提了。
李渊看向裴寂。
“老裴。”
“臣在。”
“将作监为何忽然请修。”
裴寂低下头,看着炭盆。
那盆里的炭烧得正旺,红得发白,一层灰浮在上头,风一动就飘起来一点。
“因为死了个人。”裴寂说。
“死人年年有。”
“今年这个死在太上皇问过之后。”
李渊坐直了。
“什么意思。”
裴寂抬起头。
那张六十多岁的老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笑收起来了。
“太上皇初四问了那宫人的名字。”裴寂说,“初五问了掖庭廊房是哪年建的。”
“这两句话,初五就到了中书省。”
李渊愣住了。
“怎么到的。”
“太上皇让贺内侍去查。”裴寂说,“贺内侍去问了内侍监。内侍监的人翻了将作监的旧档。”
“翻档要留名。”裴寂说,“将作监的人一看,太上皇在问这个。”
殿里安静下来。
李渊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朕问了两句话。
一句是“那宫人叫什么”,一句是“廊房哪年建的”。
这两句话通过一个内侍、一个衙门、一本旧档,走到了将作监。
将作监的人看见了,立刻上了个请修的札子。
为什么立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