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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四,雪没停。
从初三午后下到初四夜里,整整一天一夜。
李渊初五早上推开殿门的时候,愣住了。
台阶不见了。
九级青石台阶被雪埋得只剩个坡。院子里的雪没到膝盖,柏树的下半截埋在里头,上半截压得几乎要折。井台成了一个白色的圆包,那口井的位置只能靠记忆判断。
菜地那边的角门看不见了。
南门那边——李渊眯起眼——两扇朱漆门只露出上半截,底下全是雪。
“太上皇当心!”
杏儿从后头冲上来,一把扶住李渊的胳膊。
“朕不下去。”
“外头雪深,太上皇千万别。”
“朕知道。”
李渊站在门槛内侧,看着这一院子的白。
三尺。
这场雪大概下了三尺。
长安城里,这个厚度的雪,是要压塌屋子的。
“贺内侍。”
那圆脸内侍从廊下过来,深一脚浅一脚,膝盖以下全是雪。
“奴才在。”
“城里怎么样。”
贺内侍抹了把脸上的雪水。
“奴婢刚问了昨夜当值的宿卫。”贺内侍说,“说是昨夜半夜,坊里塌了不少屋子。有几处压死了人。”
李渊的手在杖上握紧。
“多少。”
“不知道。”贺内侍说,“今早各坊还在报。”
“朝廷怎么办。”
“听说陛下寅时就起了,已经下敕:着京兆府、万年长安两县,尽发丁夫,清道、掘人、赈济。太仓开仓,给受灾之家粮五日。”
李渊点了点头。
反应很快。寅时起,天不亮就下敕。
太仓开仓给五日粮。五日不多,可这是第一时间能给的。
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灾情报上去,先开个会,会上定调子,调子定完成立工作组,工作组下去调研,调研完了出方案。
七天过去了。
李世民寅时下敕。这一点朕认。
“还有呢。”
“还有……”贺内侍犹豫了一下,“宫里也有事。”
“说。”
“昨夜掖庭一处廊房塌了。”贺内侍说,“压了六个人。救出来五个,一个没救出来。”
李渊沉默了。
“谁。”
“一个宫人。”贺内侍说,“奴婢不知道名字。”
“去问。”
“喏。”
那天下午,名字问回来了。
“回太上皇,那宫人姓孙,无名,掖庭册上写着‘孙氏’。三十四岁。武德元年入宫。”
李渊坐在案后。
“武德元年。”
“是。”
“九年。”
“是。”
九年。
武德元年入宫,武德九年死在一场雪里。整整九年,从头到尾。
朕做了九年皇帝,孙氏在掖庭做了九年活。同一年开始,同一年结束。
朕结束的方式是退位,孙氏结束的方式是被一根房梁压死。
李渊在案后坐了很久。
“贺内侍。”
“奴才在。”
“掖庭那些廊房,是什么时候修的。”
贺内侍愣了一下。
“回太上皇,奴婢不知。”
“去查。”
“喏。”
第二天回话来了。
“回太上皇,掖庭西边那一排廊房,是开皇年间建的。”
李渊的手停在案上。
“开皇?”
“是。”
“那是隋文帝的年号。”李渊说,“最晚也是仁寿四年之前。”
“是。”
“到今年多少年。”
贺内侍算了一下。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没修过?”
“修过。”贺内侍说,“武德三年补过一次瓦。”
“梁呢。”
“梁没动。”
李渊闭上眼。
二十三年的房子,补过一次瓦,梁没动。
住着的是掖庭的宫人。
一场雪,塌了。
前世那些老旧小区也是这样。年年报,年年说要改造,年年排不上。直到某一天一堵墙倒了,砸伤了人,第二天工程队就进场了。
不是没有钱。是这件事在名单上排得太靠后。
排得靠后的原因很简单:住在里头的人说不上话。
李渊睁开眼。
“贺内侍。”
“奴才在。”
“朕这儿有多少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