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孩子们来安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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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是被人抬回去的。

后半夜柳儿叫了两个小黄门,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架回正殿的榻上。李渊迷迷糊糊地挣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又睡过去了。

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有人拿锤子从里头敲。李渊在榻上躺了一会儿,缓过一口气,慢慢坐起来。

坐起来看见桌上一碗醒酒汤,还温着。

柳儿放的。

这丫头。

李渊端起来喝了半碗,酸的,里头有梅子。

喝完了,人清醒一点。

清醒了不好。

清醒了就想起来了。

李渊坐在榻沿上,两只脚踩在鞋上,没穿进去。

西厢那边现在是空的。

朕昨天听常安说,把东西都收拾了,衣裳装了六口箱子,说是按规矩要送出去。

六口箱子。

一个人活四十六年,最后是六口箱子。

李渊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脚。

脚趾头是弯的,指甲发黄,脚背上有一块老年斑。

朕这具身子也快了。六十八。史书上写朕活到七十。

还有两年。两年之后,朕也是几口箱子。

朕搞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在,犁还在,纸还在,船还在。可那些东西不认得朕。它们不会记得是谁画的图。

朕在这儿撑着,图什么。图个屁。

李渊闭上眼。

躺下算了。

躺下不动,不吃不喝,过些日子就过去了。

反正也就两年的事。

省得夜里醒了对着房梁数瓦。

门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密密麻麻的、乱七八糟的动静,一堆小脚在砖地上蹭,混着压得很低的说话声,谁踩了谁一脚,一声“哎呀”被人捂住了。

李渊睁开眼。

“什么人。”

门外一静。

静了三息,“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颗脑袋从缝里探进来。

是老二十六。今年八岁,头顶两个揪,脸上还有昨天玩泥留下的一道印子没洗干净。这孩子探头进来,跟榻上的人对了个眼,吓得又缩回去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低声争吵。

“你进啊!”

“你怎么不进!”

“说好了你先。”

“阿爷醒着呢!”

“醒着才进啊!”

李渊坐在榻上,听着。

这帮小的。

“进来。”

门“哗”地全开了。

一群孩子涌进来。

李渊一时没数清有几个。前头是老二十三、老二十六、老二十九,三个大的。后头跟着五六个七八岁上下的。再后头是三个更小的,走路还打晃,其中一个被姐姐牵着,另一个是被奶娘抱着的,那奶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孩子们涌到榻前,站成一排。

站好了,谁也不说话。

八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榻上那个人。

李渊看着这一排孩子。

这阵势。像什么?像上辈子病房探视。

老二十三清了清嗓子。

“阿爷。”

“嗯。”

“阿爷不哭。”

李渊愣住了。

“朕没哭。”

“阿爷哭了。”老二十六抢着说,“昨夜阿爷趴在石桌上,柳姨给阿爷盖毯子,阿爷在说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李渊的脸抽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老二十六挺了挺胸,“我从窗子缝里看的。”

“你半夜不睡觉趴窗户?”

“我睡了!我起来撒尿!”

后头一个更小的举起手:“我也看见了!”

“你也起来撒尿?”

“我跟着二十六哥去的!”

李渊一时无言。

好家伙。朕昨晚在院子里掏心掏肺说了半个时辰,敢情后头蹲着两个偷看的。

这要是搁前世,就是被人开了直播。

“朕没哭。”李渊板着脸,“朕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孩子们不作声。

那一排眼睛就那么看着榻上的李渊。

李渊被看得有点撑不住。

“昨夜有风。”李渊补充,“风大,院子里的土被吹起来,进了眼睛。”

老二十三“哦”了一声。

“可是昨夜下过雨。”

“下过雨土是湿的。”那孩子很认真,“湿土吹不起来。上个月阿爷教过我们的。”

李渊噎住了。

这是朕自己教的。

朕上个月还在这院子里跟这帮小的讲,为什么下过雨没有土,为什么天旱土就飞。

朕当时讲得可得意了。

现在被自己的学生当场处刑。

“阿爷。”老二十九往前挪了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

“干嘛。”

“给你。”

那两只手伸到前头来。

手心里托着一样东西。是一只鸟,木头刻的,巴掌大,刻得很糙,翅膀两边不一样长,眼睛是拿烧过的针尖点上去的两个黑点。

“我刻的。”老二十九说,“刻了三天。刻坏了两只。”

李渊看着那只木鸟。

“刻这个做什么。”

“阿爷说过,鸟能飞出去。”

李渊的手停在半空。

朕说过这话。

朕在院子里坐着看雀儿的时候说过,朕说“它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时候这小子就在旁边啃着饼。

老二十九把木鸟往前又送了送。

“阿爷拿着这个。”

李渊接过来。

木头是新的,还带着刀痕。手指头一摸,能摸到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扎手。”

“我磨过了!磨了好久!”

“还是扎。”李渊翻过来看了看,“这个翅膀,一边长一边短。这么飞要栽。”

老二十九急了:“那我再刻一只!”

“别刻了。”李渊把木鸟握在手里,“这只挺好。”

“不好,一边长一边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