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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仪办了七天。
第一天报到太极宫去,午后诏书就下来了。追赠、谥号、陪葬,一样不缺,规格给到了顶。李世民亲自来了一趟,在灵前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回身对李渊行了礼。
“父皇节哀。”
李渊坐在灵侧的胡床上,点了点头。
“嗯。”
李世民等了一会儿,等着下文。
没有下文。
那个皇帝儿子站了片刻,又说了一句“父皇保重”,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李渊还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地。
第七天,出殡。
送到城外去了。李渊送到宫门口,被拦住了。拦的是常安,跪在地上不肯让开,说太上皇龙体要紧,路远,颠簸。
李渊站在门洞里,看着那队人马往南去,白幡在风里扯得很直。
李渊没吵,也没骂。
看完了,转身回来了。
朕连送惠娘最后一程都送不了。
这回不是老天爷拦的。是人拦的。
人拦得比天客气,效果一样。
七天里,李渊没喝过一口酒。
第八天夜里,李渊叫人上酒。
上酒的是柳儿。
一只白瓷壶,一只小盏,一碟盐渍豆,一碟切开的胡瓜。摆在正殿外头的石桌上。
“奴婢在这儿陪着太上皇。”
“不用。”
“太上皇……”
“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柳儿不动。
李渊抬起头。
“朕不砸东西,不骂人,不出去乱走。”李渊说,“朕就坐这儿喝两杯。你把常安他们都撤了。”
柳儿看着李渊,看了很久。
“奴婢在廊那头。”
“随你。”
柳儿退到二十步外的廊子底下,站着,没走。
李渊没管。
那天夜里的月亮很好。
是六月十六,月刚过圆,圆得只差一点点,边上缺了极小的一牙,不留神看不出来。挂在东南方的天上,不高,正好卡在老槐的枝子中间。
月光是白的,铺在院子里,把青砖照出一层浅浅的银。老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过半个院子,一直搭到台阶上。菜地那边的葵菜叶子在夜风里翻,翻一下亮一下。
石桌是凉的。
李渊摸了摸桌面,把手收回来,倒了第一杯。
酒是米酒,浊的,倒进盏里晃着,上头浮一层薄薄的白。
李渊端起来,一口干了。
寡淡。
唐朝的酒就这毛病,度数低,喝着跟米汤似的。朕刚穿过来那年,跟裴寂喝了一夜,喝了十几斤,第二天照样早朝。
朕当时还得意,觉得自己是千杯不醉。
后来才知道,是酒的问题。
朕上辈子酒量差得很。公司聚餐,三两白的下去就得扶墙。有一回喝多了,蹲在公司楼下的绿化带边上吐,吐完抬头,看见写字楼上还有三层灯亮着。
朕当时想:这么晚了,那三层楼里的人也没走。
朕跟那三层楼里的人素不相识,可那一刻朕觉得挺亲的。
李渊倒了第二杯。
这杯没急着喝,端在手里,胳膊搁在石桌上。
“惠娘。”
李渊对着月亮说。
“这酒你喝不着了。”
“你从前也不喝。朕记得有一回,武德三年吧,宫里赐宴,朕让人给你斟了半盏,你喝了一口,脸红到脖子,坐着不敢动。”
“朕当时笑话你。”
“朕现在想起来了。”
李渊把那半盏喝了。
朕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朕跟惠娘过了十年。这十年里,朕跟惠娘说过的话,加起来有多少。
朕昨晚在榻上算过。一天早晚两回,一回三五句,一年三百六十天,十年!
朕算到一半算不下去了。
因为朕发现,那些话里头,九成是“吃了吗”“天冷加衣”“今日的粥不错”。
真正说过的话,就那么几回。
三十六章那年夜里的一碗安神汤,算一回。
上个月窗下那一场,算一回。
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
十年,两个时辰。
李渊倒了第三杯。
这杯倒得满了,溢出来一点,顺着盏沿往下流,在石桌上洇开一小圈。
李渊没擦。
“惠娘啊。”
“朕跟你说个事。你听着可能不懂。”
李渊仰起头。
月亮在枝子中间,被叶子切成一块一块,风一吹,那些碎块就动。
“朕从前住的地方,有很多人。”
“朕住的那栋楼,一层十二户,二十四层。朕住十七层。楼下有个卖早点的,朕天天买他的鸡蛋灌饼。朕在那栋楼住了三年。”
“三年,朕认得几个人?”
“朕认得卖饼的,因为要付钱。朕认得对门的,因为有一回朕的快递放错了。”
“就这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