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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上班的地方,一层楼两百多人。朕坐在窗边第三排。朕左边那个姓刘,右边那个不知道姓什么,朕只知道他工位上摆了个绿萝。”
“朕在那儿干了四年。”
李渊把第三杯喝了。
“朕当时觉得,这就是孤独。”
“人多的地方最孤独。四周全是人,一天说八百句话,一句真的没有。”
“朕那时候常想,要是有个人在家等着朕就好了。有个人,朕回去,灯是亮的,桌上有饭。”
李渊倒第四杯。
手抖了一下,酒撒了小半在桌上。
“后来朕死了。”
“死了以后到了这儿。”
“到了这儿。”
李渊笑了一声。
“到了这儿,朕有一屋子人。”
“朕有三十个孩子。朕有一院子的妃嫔宫人。朕出门八个人抬轿子,进屋四个人伺候。朕一睁眼,殿里跪一地。”
“朕吃饭有人布菜,睡觉有人守夜,走路有人扶着。”
“朕这十年,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
李渊把第四杯举起来,对着月亮。
“可是朕告诉你,惠娘。”
“更孤独。”
那只盏在月光里晃了一下。
“人多的时候孤独,那是隔着一层。人少了这种孤独。”
李渊顿住。
怎么说呢。
前世那种孤独,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硌得慌,可到底是穿在身上的,人还是完整的。
现在这种,是那件衣裳没了。
外头一阵风过来,直接吹在肉上。
“那是把皮扒了。”
李渊把第四杯灌下去。
灌得太急,呛住了,咳了一阵。咳完了眼睛发花,胸口发烫。
上头了。
好久没喝这么快了。
李渊把壶提起来,直接对着壶嘴又灌了一口。
“惠娘。”
“你说朕这算怎么回事。”
“朕上辈子,天天盼着有人陪。”
“这辈子人全给朕凑齐了。凑齐了朕才发现……”
李渊把壶放下,壶底磕在石桌上,“咚”。
“不是那么回事。”
“不是有人在旁边就不孤独了。”
“是得有那么一个人,你说半句,她知道后半句。你不吭声,她知道你今天不痛快。你半夜坐起来喝水,她第二天会问你昨儿是不是没睡好。”
“这么一个人。”
“朕有过。”
李渊的声音低下去。
“朕有过一个。朕跟她住一个院子,隔着一堵板壁,住了十年。”
“朕从来没跟她好好说过话。”
“朕天天想着翻墙。”
李渊趴到石桌上。
脸贴着石面,凉的。
月光落在后背上。
朕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不是挖地道。
不是爬墙摔断腿。
是朕守着一个人守了十年,等惠娘快走了,才想起来问一句“你想不想跑”。
惠娘说不想。
惠娘说知足了。
那话说得那么轻松。
朕现在想再问一句:你是真知足,还是懒得跟朕计较。
朕问不着了。
李渊闭上眼睛。
石桌上的酒渍在脸颊底下慢慢洇开。
夜风从东边过来,穿过老槐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院子里那株海棠的枝子磕在墙上,“笃”地一声。
远处更鼓响了。
二更。
廊子底下,柳儿动了一下。
那个身影从阴影里出来,走到院子中间,站住,看了一会儿石桌上趴着的人,又退回去。
退了两步,停住。
柳儿转身进屋,抱了一条薄毯出来,走到石桌边上,把毯子展开,轻轻盖在李渊背上。
盖好了,没走。
柳儿在旁边那只石凳上坐下来。
李渊没醒。
嘴里含含糊糊地咕哝了一句,听不清是什么。
柳儿侧过头,听了听。
那句咕哝重复了一遍。
这回听清了。
“你说得对……”
“但是朕不听……”
柳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那双手捂住了嘴,肩膀抖着,一声都没出。
月亮在老槐的枝子中间,慢慢往西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