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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说好就好。”
那孩子愣了一下,脸红了,往后退回队里去。
老二十三又上前一步。
“阿爷。”
“又干嘛。”
“今天讲故事吗。”
李渊看着这一排孩子。
今天。朕今天想躺着。朕今天什么都不想干。
“不讲。”
一排孩子的脸同时垮了。
最小的那个瘪起嘴,眼看要哭。
李渊叹了口气。
“朕讲不动。”李渊说,“朕头疼。”
老二十六立刻问:“为什么头疼?”
“喝多了。”
“喝多了为什么头疼?”
“因为酒里有东西,进了脑子。”
“什么东西?”
“朕不知道。”
“阿爷什么都知道!”
“朕不是什么都知道。”李渊揉着太阳穴,“朕连自个儿有多少个儿子都数不清。”
孩子们哄地笑了。
笑完了,老二十三想了想。
“那我们给阿爷讲。”
李渊抬起头。
“你们讲什么。”
“讲我们知道的。”
于是那一天,正殿里成了菜市场。
老二十三先讲。讲的是三天前掖庭那边一只母鸡孵出了八只小鸡,其中一只是黑的,其余七只是黄的,那只黑的最能吃,专抢别人的。讲到一半被老二十六打断,说不对,黑的那只是最小的,最能吃的是那只脑袋上有个白点的。
两个人吵起来了。
吵到一半,老二十九插进来,说自个儿昨天在菜地里挖到一条蚯蚓,特别长,比手还长,掐成两半以后两半都在动。
一个七岁的女孩尖叫起来,说恶心。
老二十九得意了,说明天再挖一条来给姐姐看。
那女孩上手去掐老二十九。
奶娘抱着的那个最小的,看见姐姐们闹,兴奋地在奶娘怀里蹬腿,蹬着蹬着开始笑,笑出一串口水。
有两个跑到榻边爬上来,一左一右挤着坐下。
老二十六挤在李渊右边,仰着脸:“阿爷,那只猫还来吗?”
“来。”
“它昨天来了吗?”
“来了。”柳儿在门口接了一句,“昨夜奴婢摆的鱼,今早碟子是空的。”
“它下回来我要摸摸它!”
“摸不着。”李渊说,“它比你快。”
“我快!”
“你快?你上回追鸡都追不上。”
“那是鸡会飞!”
“鸡会飞你还追。”
孩子们又笑成一团。
李渊坐在榻上,左边挤一个,右边挤一个,膝盖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搭上一只小手。
吵死了。真的吵死了。朕头疼得要炸。
头疼。
老二十三挤过来,扒着榻沿。
“阿爷。”
“嗯。”
“万娘娘去哪儿了。”
屋里静了一下。
剩下那几个也不闹了,一齐看过来。
李渊握着那只木鸟,摩挲了两下。
“走了。”
“走去哪儿了。”
“很远。”
“会回来吗。”
李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但是朕不能这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说。
“不回来了。”李渊还是说了。
老二十三“哦”了一声,低下头,用手指抠着榻沿的木纹。
抠了一会儿,抬起头。
“那阿爷会走吗。”
李渊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写着——怕,还有一点不敢问出口的东西。
后头那几个也在看。
李渊把手里的木鸟放到榻上,伸出两只胳膊,把左边那个和右边那个一齐搂过来。
搂完了,看着底下那一群。
“朕不走。”
“真的?”
“朕答应你们的事,什么时候赖过。”
“上回阿爷说带我们去看船,就没带。”
“那是老天爷不让。”
“老天爷为什么不让?”
“因为老天爷是个老糊涂。”
孩子们哄堂大笑。
奶娘在门口惊得脸都白了。
李渊搂着两个孩子,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一小片天。
朕昨晚想躺下不起来了。
朕现在改主意了。
不是因为想开了。朕没想开。朕这会儿心里那个洞还在,比昨天还大。
是因为这帮小兔崽子。
朕要是这两年就这么躺着躺没了,最小的那个连朕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朕得给这帮小的留点什么。
记住阿爷会讲故事,会做木头玩意儿,会对着天骂人,会喂一只癞毛猫。
记住阿爷是个活人。
李渊松开手。
“行了。”李渊说,“都下去。”
“阿爷不是说讲故事。”
“朕明天讲。”李渊把那只木鸟拿起来,插在案头笔架上,“今天让朕缓缓。”
孩子们呼啦啦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二十九回过头。
“阿爷。”
“嗯。”
“那只鸟你别扔。”
“朕不扔。”
门关上了。
外头脚步声乱七八糟地远去,还夹着争吵:“说了黑的那只最小!”“你懂什么!”
李渊坐在榻上,看着笔架上那只木鸟。
翅膀一边长一边短。
李渊看了半晌,伸手把它扶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