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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琉璃坊出了事。
不是坏事。是有人翻墙。
窦昉禀报的时候脸都白了,跪在阶下,一句话说三遍。
“翻墙的是什么人。”
“是……是胡商。”
“进去偷了什么。”
“什么也没偷。”窦昉的头压得更低,“那人翻进去,扑到窑边,捧着一只成器看,看了半个时辰。守坊的兵把他拖出来,他一路喊,喊的是胡语,通事说他喊的是——‘这是从哪个国来的’。”
李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以为是买的。”
“是。”窦昉说,“通事跟他说这是长安自己烧的,他不信。他说大食也烧,波斯也烧,但没有这么大、这么薄、这么净的。他说这一定是从哪个更远的国买来的。”
好家伙。
这就叫认知偏差。
朕前世听人讲过,说唐朝的琉璃全靠进口。那时候朕心想,进口就进口呗。
现在朕成了那个出口的。
“人呢。”
“扣在京兆府。”
“放了。”
窦昉抬头。
“太上皇……他毁了坊墙一段。”
“修墙的钱他出。”李渊拿杖敲了敲地,“出完了,请他吃顿饭。”
十一月初,李世民设了一场宴。
宴设在西市南边的一处邸店里——不设在宫里,是李渊的主意。
“在宫里请他们,他们回去只会说大唐皇帝的宫有多大。”李渊当时说,“在市上请,他们回去说的是大唐的东西有多好。”
李世民听完,问了一句:“父皇是要卖东西给他们。”
“是要让他们求着买。”
那天李渊去了。
邸店的院子不小,摆了十来张案。来的胡商有二十三个,粟特的最多,波斯的三个,还有两个是从更西边来的,通事都要绕一道才能译。
李世民没露面,只派了鸿胪寺的一个少卿主陪。李渊坐在东边一张案后,穿的是常服,没报身份,来客只知道是“一位老丈”。
微服。
李世民安排的,还是李渊自己提的,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算不算私自出宫。
不算。这是奉旨陪客。天意那道网眼是按“朕自己想出去”这条筛的,朕现在是被叫来的。
你别管朕怎么想的,你就看朕怎么出来的。
案上摆着六样东西。
三只琉璃盏,两块水泥板,一匹绢。
酒过一巡,鸿胪少卿抬手,两个小吏把六样东西端上中间那张长案。
先是琉璃盏。
第一只举起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声音就停了。
那盏有半尺高,敞口,通体透明,一点绿都没有。日头正斜着从院墙上头压下来,光从盏的一侧进去,从另一侧出来,在案面上落了一个亮圆。亮圆的边上带着一圈极细的虹。
有个粟特人站了起来。
站得太急,膝盖撞了案,案上的酒晃出来一片。
那人绕过自己的案,走到长案前,两只手举在半空,不敢碰。
通事在旁边说了句什么。
那人转过头,问了一串。
“他问,这一只,几匹绢。”
李渊没动,端着酒杯。
鸿胪少卿按事先议好的答:“不卖。”
那人愣住了。
通事又说了几句。那人的语速一下快起来,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又指了指院外。
“他说他在城外有四十头骆驼的货,全给。”
“不卖。”
那人的脸涨红了,退了半步,又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倒在案上。
哗啦。
一堆宝石。
红的,蓝的,还有几颗大的绿的,滚了一案,有两颗滚到地上去了。那人也不捡,站在那儿喘气。
院子里没人说话。
李渊在自己案后看着那一堆石头。
嚯。
这一堆搁前世,得几个亿。
他拿这个换一只玻璃杯。
朕前世打碎过一个玻璃杯,超市买的,五块钱一个,碎了朕连扫都懒得扫,用鞋踢到墙角去了。
那时候朕不知道,朕踢的那玩意儿,在这儿能换一堆宝石。
不是玻璃变值钱了。是稀罕变值钱了。
所以朕才不许现在卖。
鸿胪少卿看了李渊一眼。
李渊很轻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