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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王三娘托人递了一样东西进来。
不是奏本,是一段线。
大约三尺长,绕成一小卷,用一根麻绳扎着。递东西的人是少府监一个跑腿的小吏,站在殿外不敢进来,隔着门槛把那卷线举着。
“蓝田王三娘托小人带的。她说……她说太上皇看了自然知道。”
李渊接过来,解了麻绳,把线抻开。
抻到一半,李渊的手停了。
粗一截,细一截。
不匀。
李渊把线举到光底下,一寸一寸看过去。三尺线里,有五处明显是细的,细得快断了;还有两处鼓着一个小疙瘩。
“她还说什么了。”
小吏低着头。
“她说,车快了,线不匀。一日三十四两,织出来的绢,卖不上价。”
李渊没吭声。
好家伙。
真正懂行的话来了。
朕光算了产量,没算质量。前世朕做项目也是这个毛病,赶工期,交上去一堆bug,最后返工的时间比省下来的还多。
这女人隔着一百多里地,给朕开了一张缺陷清单。
“那卷线你带回去。”李渊想了想,改口,“不,留下。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把不匀的地方记下来,什么时候不匀,纺到第几个时辰不匀,一天里哪一段最匀,都记下来。”
小吏抬起头。
“民妇不识字。”
李渊愣了一下。
“那让她画。”
“画?”
“一天分十二段,画十二个圈。匀的圈里点一个点,不匀的圈里画一道。”李渊拿手指在案上比划,“一个月以后送来。”
小吏走了。
李渊把那卷线搁在案头,压在镇纸
一个月后,纸来了。
不是一张,是三十张,用麻线缝在一起,缝得歪歪扭扭。每张纸上十二个圈,圈画得也歪,有的画成了鸡蛋。
李渊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十一张,停住了。
头三个时辰,全是点。
第四第五个时辰,一半点一半道。
第六个时辰以后,全是道。
李渊把三十张纸摊在案上,铺了一整张案。
三十张,规律是一样的。
上午匀,下午不匀。
什么会随着时辰变。
人。是人累了。
李渊往后靠在凭几上,闭上眼。
脚踏纺车,是靠脚给力。脚一下一下地踩,踩得匀,轮子转得匀,线就匀。
踩到下午,腿酸了,脚下就有轻有重。轻了轮子慢,线就粗;重了轮子快,线就细。
这不是车的毛病,是腿的毛病。
腿是治不了的。人到下午就是会累,这个改不了。
那就别让线跟着腿走。
李渊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杏儿,笔。”
那晚上李渊画到三更。
第二天早上贺内侍进来收拾,看见案上摆着一个东西——一块木头,中间掏空,里头卡着一枚铜钱。李渊用一根线拴着铜钱,正在手里晃。
“太上皇这是……”
“别说话。”
李渊把那块木头举起来,让铜钱在里头来回荡。荡了十几下,李渊换了个手劲,猛地晃了一大下。
铜钱撞在木头壁上,当。
李渊“嗯”了一声,把东西撂下了。
重的东西不好停,也不好起。
轮子上加个配重,加重一点,让它自己有个惯性。脚下轻一点,它借着惯性还能转过去;脚下重一点,它也不会一下子飙起来。
图纸这回画得很快,两天成稿。
改的地方只有三处:一是主轮的轮圈加厚,外沿嵌一圈铅;二是踏杆和曲柄之间加一段活榫,让力传得柔一点;三是在锭子那头加了一个小小的张力轮,纱从上面绕过去,绷着。
第三处是李渊想了最久的。
张力。
纱松了就粗,紧了就断。得有个东西一直替它绷着。
这个东西前世叫什么来着,朕忘了。
不管叫什么,反正就是让纱一路上都有个人拽着它。
图纸送进宫,第九天李世民来了。
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进门就往案上一拍。
“父皇看这个。”
李渊拿起来。
上头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