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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卖。”鸿胪少卿说,“明年三月,长安东市设琉璃行,届时公开发卖。到那时,诸位要多少有多少。”
通事译完,二十三个胡商同时炸了。
有一半站了起来,七嘴八舌,语言不通,但那个劲儿一样——是“我不信”和“凭什么”混在一块儿的劲儿。
一个波斯人挤到前头,指着那只盏,声音发抖地说了一长串。
通事听完,愣了一下。
“译。”鸿胪少卿说。
“他说……”通事咽了口唾沫,“他说他祖父在泰西封做琉璃,他父亲做琉璃,他也做琉璃。他家三代做的最好的一只,也没有这只的一半净。他问,这真是唐人烧的吗。”
李渊放下酒杯。
李渊站起来了。
院子里的人回过头看这个一直没说话的老丈。
李渊拄着杖,慢慢走到长案前,伸手把那只盏拿起来。
然后一松手。
盏落在青砖上。
啪。
碎了一地。
一院子人齐声“啊”了一下,有几个下意识要扑过去接。
李渊拿杖尖拨了拨那些碎片。
“告诉他。”李渊看着通事,“这东西碎了,不心疼。”
通事译了。
那波斯人的脸白了。
“告诉他,”李渊接着说,“明年三月起,长安的琉璃坊一天烧一百只。后年一天三百只。这东西碎了就再烧一只,就跟碗一样。”
通事的手在抖,译得磕磕巴巴。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
那个粟特人慢慢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片,托在掌心里,对着日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那人把碎片揣进怀里,抬起头,对李渊说了一句话。
通事译:“他说,他要住下来。”
“住哪儿。”
“住长安。他说他不回去了,他要看看这个天天烧一百只琉璃的地方。”
李渊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人。
留下来。
一个跑了半个天下的商人,因为一只碎了的杯子,决定不走了。
这就是国力。
不是打赢一场仗。仗打赢了,人家怕你。这个是——人家想住过来。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二十三个胡商出门,走得很慢,走两步回一次头。有几个还在讨论那两块水泥板——那两块板被人翻来覆去摸了一晚上,有个人还用刀去刮,刮出来一道白印,那人对着白印看了半天,一脸不解。
李渊坐在案后,没起身。
鸿胪少卿凑过来。
“老丈……不,太上皇。臣有一问。”
“说。”
“方才那一摔,可惜了。”
“可惜什么。”
“那只盏,是这一炉最好的。石老四说,这一炉六十只,只出了这么一只全净的。”
李渊把杯里剩的酒喝了。
最好的一只。
朕摔了。
摔的不是那只盏。
“少卿。”
“臣在。”
“你今天看见的那个波斯人,”李渊说,“他三代做琉璃,他信他家的手艺是天下第一。今天他看见了一只更好的,他会怎么想。”
鸿胪少卿想了想。
“他会想,那是天赐的宝物。”
“对了。”李渊拿杖点了点地上那堆碎片,“他会觉得那是宝物,是运气,是神仙给的。他回去以后照样做他那一套。”
“那太上皇摔了它……”
“朕摔了它,他就知道那不是宝物。”李渊说,“那是能碎的东西,是能一天烧一百只的东西。他这辈子的手艺,输给的不是运气,是一个法子。”
李渊站起来,拄着杖往院外走。
“他今天回去要睡不着觉了。”
鸿胪少卿跟在后头。
“太上皇是要他睡不着?”
“朕是要他学。”李渊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睡不着的人才会学。躺得舒服的人不会。”
夜里风大。
马车停在门口,车灯一晃一晃。
李渊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院子里的仆役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把那些碎琉璃聚成一小堆。
灯照过去,那一小堆亮了一下。
李渊放下帘子。
今天摔的那一下,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