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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的法子写了三条。
第一条:混养。
李渊列了四行:草鱼食草,青鱼食螺蚌,鲢食上层浮沫,鳙食中层浮虫。四样同池,各食其食,互不相夺。
四大家鱼混养,是朕小时候在电视上看的。一档农业频道的节目,讲某某县靠这个脱贫。朕当时之所以看完,纯粹是因为遥控器不在手边。
一池水分四层,四种鱼各吃一层。等于同一块地种了四茬。
第二条:肥水。
塘边设猪圈鸡舍,粪入塘。粪生藻,藻养虫,虫喂鱼。
写这一条时李渊犹豫了三息。
桑基鱼塘。道理就一句:别浪费任何一样东西。猪粪不是废物,是饲料的上游。
不过得注意量。放多了水要坏,鱼要翻塘。
李渊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粪不可过,水浊则鱼浮,浮则减之。
第三条:分池。
大小分养,鱼苗另池。同池则大者夺小者之食,小者终不长。
写完这三条,李渊把笔搁下。
第三条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略。
朕上辈子在公司见过:新人和老人放一个组,活全被老人抢完,新人三年学不会一样东西,最后走人。
不是新人笨,是没轮到吃。
图和字送出去,是九月十二。回音来得比想的快。
九月十八,诏到。李渊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诏上写的不是“太上皇献法有功,赐帛若干”。
诏上写的是:九月廿二,帝奉太上皇钓于芙蓉园。
李渊把那卷东西反过来又看了一遍。
钓鱼。
这小子懂了。
朕这三条法子送上去,压根没提想要什么。这小子自己想到了。
想到了,还给挑了个最合适的地方。
芙蓉园。曲江边上,前隋修的。
去钓鱼。
李渊把诏放下,坐在那儿,忽然咧开嘴笑。
杏儿在旁边看着。
“太上皇怎么了。”
“没事。”
“太上皇笑得瘆人。”
“朕高兴。”李渊摆手,“去把朕那顶旧斗笠找出来。”
“斗笠?宫里哪有斗笠。”
“去找。”李渊说,“找不着就去外头买一顶。要旧的,草编的,帽檐要塌。”
九月廿二,天阴。
李渊起得比传膳的还早。杏儿进来的时候,看见李渊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坐在案边,头上顶着一顶灰扑扑的草斗笠。
杏儿噗地笑出声,赶紧捂嘴。
“笑什么。”
“太上皇这样……不像太上皇。”
“像什么。”
“像村口卖鱼的老丈。”杏儿咬了咬嘴唇。
“那就对了。”
芙蓉园的池子在园东。
一圈柳树围着,柳叶开始发黄,垂到水面上,风一过就扫出一道一道。
水是绿的。不是脏的那种绿,是养熟了的塘水才有的那种绿,看着有点稠。
池边已经摆好了:一张矮几,一个蒲团,一副渔竿,旁边一个陶罐,罐里是打湿的麦麸。
李渊走过去,先看了看那副竿。
竿是紫竹的,长一丈二,通体打磨得发亮,握把处缠着金丝。线是白色的,坠子是玉的。
李渊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换一根。”
在旁边侍立的园丞慌了。
“太上皇,此竿是内府特制……”
“太滑。”李渊说,“握不牢。有没有寻常的?”
“有园里管池子的老张用的那一根。”
“拿来。”
拿来的是一根旧竹竿,颜色发暗,中间有一处裂了缝,用麻线缠了三道。线是麻的,坠子是一块铅片,浮子是几段鹅毛管子串起来的。
李渊接过来,握了握。
“这个好。”
李渊在蒲团上坐下,脱了鞋,两只脚搭在池边的石头上,斗笠往下压到眉毛。
上饵,甩竿。
那一下甩得不好,钩子挂在身后的柳枝上了。
园丞要过来。
“别动。”李渊自己回身,把竿往回收,一点一点把钩子从柳叶里摘出来。
摘了半刻钟。
第二下甩出去了。浮子落在水面上,晃了两晃,立住。
李渊往后一靠,靠在身后那块石头上。
好。
李世民是巳时到的,没让人通报,走到近处才开口。
“父皇。”
“嘘。”
李渊连头都没回,一只手往后摆了摆。
李世民站住了。
站了片刻,自己往旁边挪了几步,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那石头没铺东西,李世民就那么坐了上去。
园丞想去取垫子,被李世民抬手拦下。
于是池边就静了。
风从西边来,柳条一起往东边偏。水面上有一层极细的皱,皱纹从西往东推,推到岸边就散了。
浮子在皱纹里一沉一浮。
有蜻蜓落在竿梢上,停了很久。
远处的蝉叫得有气无力,两声一歇。
一只白鹭从池子那头飞过来,贴着水面掠了半圈,在对岸的浅滩上落下,站住,一动不动。
李渊看着那只鹭,看了很久。
安静。
一根破竹竿,一池绿水,一个浮子。
朕现在什么都不用想。
不用想印书,不用想蜂窝煤第一冬会不会出人命,不用想风车的斜撑会不会烂。
就看这个浮子。
浮子沉了一下。
李渊的手动了一下,没提。
不是真口。
是小鱼在啄。
浮子又沉,这回沉得深,直接拽下去两目。
李渊手腕一抬。
竿弯了。
“中了!”园丞在后头喊了一声。
李渊没吭声,两只手握着竿,慢慢往回带。竿梢往下扎了两次,李渊跟着放了一点,等那股劲儿松了再收。
水面上炸开一片。
一条青灰的东西翻出来,甩了个身,又扎下去。
李渊接着收。
收了三个来回,那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侧着身贴在水面上,鳃一张一合。
园丞拿抄网捞上来。
是一条鲤,三斤上下,鳞是青的,尾巴边缘泛红。
李渊蹲下去看。
那鱼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弹不动了,只剩下鳃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