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改良镰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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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安宫的当天夜里,李渊就要了纸。

杏儿劝了两回。

“太上皇今日在田里蹲了一个时辰,还是先歇着。”

“歇不住。”李渊已经坐到案前了,泥还没洗干净,指甲缝里黑着,“朕怕忘。”

“忘什么?”

“一张图。”

《农具大全》。

那本书是朕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翻的。

那天下午没什么活,朕假装在改文档,实际在网上瞎点,点着点着点进一个讲农具的页面。全是黑白线图,一页一样:耧车、耙、耖、连枷、扇车、镰。

朕从头翻到尾,翻了两个多小时。翻完了合上,心里说:这有什么用。

现在有用了。

问题是朕只记得图,不记得字。

李渊在纸上先画了一把长的。

看了看,划掉。

再画一把弯的。

看了看,也划掉。

不对。

朕记得那张图里,刃不是一段圆弧,是两段。靠柄的这一段弯得急,靠尖的那一段几乎是直的。

为什么?

因为割麦子不是砍,是拉。

手往怀里带的时候,麦秆先被靠柄那一段兜住,兜住了才不会滑;然后力从这一段传到尖上,尖那一段直,走得快,一下就切断。

两段弧,两个活儿。

李渊换了一张纸,画慢了。

画完刃,画柄。

柄不是直的。柄末端要往上翘一点,翘出一个小钩。

这个钩是干什么的?

朕想想。

想起来了:卡手。

割一天麦子,手上出汗,柄会往外滑。滑一次,人就要停下来重新握。一天停几百次。柄末端翘一个钩,虎口顶在钩上,就不滑了。

细节。所有真正管用的东西,赢就赢在这种地方。

朕上辈子做产品,最烦有人跟朕说“加个圆角”。现在朕自己在这儿画圆角。

最后画的是齿。

李渊在刃口那一线画了一排极细的斜线,斜线全朝着柄的方向。

在旁边写:刃口开细齿,齿向内。

为什么向内?

因为割的动作是往回拉。齿朝内,往回一拉,齿就咬住秆子;往外推的时候齿不吃力,不会挂。

就跟锯一样。锯也是单向吃力的。

这一条最要紧。刃开了齿,就不用天天磨。光刃割一上午就钝,开齿的能割三天。

写完,李渊把三张纸摊开,一起看。

看了很久,忽然又提笔,在角上添了一行小字:

刃与柄之交,角约七十度。

这个是最难解释的。

朕不会算力矩。朕只记得那张图上的角度,看着大约就是这么斜。

太直了,割的时候要弯腰;太弯了,力使不上。七十度左右,人站着能割,手腕不用拧。

腕子不用拧,这是最要命的一条。侯老头那双手,指节全变形了,就是几十年拧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图送出去。

窦昉这回没来。来的是将作监一个姓何的丞,四十上下,人很瘦,说话像数珠子。

“太上皇,此镰臣看了,有三处不明。”

“讲。”

“其一,开齿。”何丞把图举起来,“凡刀刃开齿,则不利,切物必涩。太上皇为何反其道?”

“你切过肉,也割过草?”

“割过。”

“肉是切断的,草是拉断的。”李渊说,“切要光刃,拉要齿。麦秆是拉断的。”

何丞的眉头松了一半。

“其二,柄末的钩。此钩用铁则费,用木则易折。”

“用木,包铁皮。”

“其三……”何丞的手指点在那个七十度上,“此角,臣不解。既是弯柄,何不再弯一些,人可不必俯身。”

李渊笑了。

“你自己拿一根棍子试。”

“如何试?”

“找一把旧镰,把柄卸了,另接一根,接成你说的那个角度。”李渊说,“接完了去割半个时辰的草。割完你就明白了。”

何丞愣住了。

“臣……亲自去割?”

“不然呢。”李渊看着这位丞,“你坐在监里画一辈子图,画的镰都是给别人用的。你自己不下地割一回,你怎么知道哪儿磨手。”

何丞的脸红了。

作了个揖,退出去了。

第九天,何丞又来了。

这回是自己走进来的,右手缠着布。

“怎么了。”

“回太上皇,臣割了三日草。”何丞把手举了举,“头一日按臣自己那个角,割了半个时辰,腰直不起来。第二日按太上皇那个角,割了一个时辰,腰还好,手起了泡。第三日在柄末加了钩,泡就不磨了。”

李渊点点头。

“图改了没有。”

“改了两处。”何丞从袖里抽出图,摊在案上,“臣把齿磨得比太上皇画的更细,密了三成。另外,臣在刃背上加了一道厚脊。”

“厚脊做什么。”

“薄刃开齿,割硬秆时会崩。”何丞的指头在那道脊上划,“加脊则不崩,重不过二两。”

李渊拿起那张图看。

加了道脊。

这不是朕说的。这是这人自己割了三天草割出来的。

好。

这才叫成了。朕给个东西,人家能在上头改;改了之后这东西就不姓李了,姓何。

姓何最好。姓李的东西朕死了就断了,姓何的东西能传。

“好。”李渊把图递回去,“就按你改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