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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好了半个月,诏就下来了。
诏是李世民亲笔,用了玺,走的是正式的路数——鸿胪寺备车,太常寺择日,连仪注都拟了一份送到大安宫。
正式召见。
朕这条腿现在硬得能踢石狮子。
出门那天,霜下得厚。
马车走过朱雀大街,李渊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街上有人。
不多,但有。卖蒸饼的支起了摊子,一口大笼屉冒着白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了一会儿散开。有个挑担的从摊前过,停下买了两个,用袖子捧着走。
李渊看着那两个饼,看了很久。
一个月前这条街上只有抬席子的。
车往南出安化门,走了十来里,到了城南那片棚区。
这里从前是流民聚居的地方,一片一片的窝棚沿着渠水搭,泥墙草顶,风一吹就掉土。天花来的时候,这里死得最狠——一家一家地死,死到最后没人收尸。
现在这里搭起了席棚。
新席棚,一排排,间距一样,棚顶苫的新苇席在日头下泛白。棚与棚之间的空地上撒了石灰,白花花的一片一片。棚外立着木牌,牌上用墨写着大字。
李渊下车站住,念第一块牌子上的字。
“种痘所。”
再往前一块:“已种者向左,未种者向右。”
再一块:“已出痘愈者免种。”
分流。
这个是谁想出来的。朕的方案里没写这个。
“父皇看什么。”
李世民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一身常服,没带仪仗,只跟了张阿难和四个便装的百骑。
“这几块牌子。”李渊说,“朕的信里没写要分流。”
“是马周添的。”李世民说,“头两日乱得很,种过的和没种的挤在一处,有人排了两个时辰排到跟前才发现自己脸上有痘痕,白排。马周去了半日,回来画了三张图,第二日就成了这个样子。”
马周。
那个二十来岁在常何家里当门客,被李世民一天召见四回的。
好啊。人才这东西,只要你肯给梯子,自己就长出来了。
“走。”李渊说。
种痘所前排着队。
队排得很长,从棚口一直甩到渠边,拐了个弯。排队的多是妇人和孩子,也有壮年男子。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树,有人干脆铺了块布坐在地上啃干粮。
队伍前头传来一阵哭。
是个五六岁的女孩,被当娘的按着,胳膊被人抓住,哭得撕心裂肺。种痘手蹲在女孩面前,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眉到嘴角一道旧疤。
郭七。
郭七手里捏着针,没急着下手。捏着针的那只手先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
“小娘子。”郭七说,“你看叔叔这儿。”
郭七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胳膊上一个白印子,圆的,指甲盖大小。
“叔叔也挨过这一下。”郭七说,“疼不疼?”
女孩抽噎着看那个印子。
“疼不疼。”
“不疼。”郭七说,“比让猫挠一下还轻。”
“骗人。”
“叔叔骗你做什么。”郭七把针举到女孩眼前,“你数三下。数完了你自己看,要是叔叔骗了你,你打叔叔一下。”
女孩抽着气开始数:“一……二……”
针下去了。
女孩“啊”了一声,愣住。
“三。”郭七说,“数完了。”
女孩看看自己的胳膊,又看看郭七,抬手在郭七肩膀上打了一下。
“你还是骗人。”
“那叔叔认打。”郭七把袖子放下来,回头喊,“下一个!”
李渊站在十步外看着,一动没动。
李世民凑近了些。
“父皇,此人便是……”
“朕认得。”李渊说,“郭七。”
“父皇记性倒好。”
“朕在那院子里问过他的名字。”李渊说,“他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
“老娘接来了。”李世民说,“儿臣让人在延平门内赁了间屋子,郭七每旬回去一趟。”
李渊“嗯”了一声,没再说。
往里走。
第二排席棚是养病的地方。棚里两溜通铺,铺上铺着新草,草上是白布。躺着的多是种痘之后发热的人,一个个盖着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棚里有股醋味——熬醋熏屋子,这是李渊在方案第九条里写的。
第三排席棚外头,几个孩子在玩。
玩的是踢石子。地上画了几个格,孩子们一格一格往前跳。跳得最好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光着一只脚,一条腿单跳,跳过五格没落地。
跳完了转过身,正好和李渊打了个照面。
孩子的脸上有痘痕。
不多,眼角下三四个,浅的,已经淡了。
出过痘活下来的。
李渊走过去,蹲下。
蹲下的时候那条刚好的腿有点吃力,晃了一下,扶了一把地。
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别怕。”李渊说,“老丈问你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