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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三天最难熬。
第一天午后就有人发热。太医署的报单是傍晚送到大安宫的,一张薄纸,上头列着十个名字,名字后头是体状。
李渊就着灯看。
“郭七,微热,臂上红。”
“石头,热甚,夜不能寐。”
热甚。
十七八的小子,热甚。
李渊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常安。”
“奴婢在。”
“明日的报单,让他们改成一日三回。卯、午、酉。”
第二天卯时的单子送来,十个里头八个发热,两个臂上起疱。石头那一行写着:“热退,臂疱如豆。”
李渊长出一口气。
第二天酉时的单子上,十个人全起了疱。
第三天,疱开始鼓,里头有清亮的浆。
第四天,疱顶发白。
第五天,最早那几个开始结痂。
李渊每天卯时坐在案后等报单,等来了看三遍,看完了在一张纸上抄一行。那张纸抄到第七天,密密麻麻列了七十行。
这是朕这辈子做过最像样的一份记录。
前世朕在公司写周报,一周凑三百字都嫌多,全是复制粘贴。
现在朕一天抄十行,一个字不敢错。
第九天,痂全落了。
十个人的胳膊上,各留一个白印子,圆的,指甲盖大小。
李世民那天来了一趟,只待了一炷香。进门第一句:“父皇,十人无一伤损。”
李渊点头。
“陛下高兴得太早。”
“儿臣知道。”李世民收了脸上那点松弛,“真章在后头。”
“十日后。”
“十日后。”
那十天,李渊过得比前九天还长。
白天在院子里走。从东墙走到西墙,一百步,一天走五十趟。柳儿在廊下看着,看了三天,第四天搬了个胡床摆在西墙根,李渊走过去的时候正好能坐一下。
夜里睡不着,就点灯看那张抄了七十行的纸。看着看着开始算:万一那十个人进了痘疮营,有几个染上。
十个全不染,是成。
染三四个,算什么?算半成?半成就是不成。种痘这个东西,只要有人种了还染,就没人肯种了。
染一个呢。
染一个,朕就得从头想,是那一个种得浅了,还是浆存久了失了效。
朕现在恨不得有个显微镜。
朕连块像样的玻璃都没有。
第十日,十个人被送进痘疮营。
痘疮营设在城南一处废弃的驿馆,四面围了双层篱笆,门口有兵守着。营里当时有病人两百余口。
送人进去那天,李渊没能到场——去不了。
前一天夜里下了雨,第二天早上李渊起身穿靴,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踏床角上,肿了半个巴掌大。太医来看过,说不宜行走。
又来。
朕这三年被这只无形的手按下去多少回了。
上回是马惊,上上回是大雨。这回是踏床角。
朕就想去看一眼。
李渊坐在榻上,把那条腿架起来,冷敷。柳儿蹲在地上换帕子,换一回,抬头看一眼。
“太上皇别皱着眉。”
“朕没皱。”
“您皱了半个时辰了。”
李渊把脸松开,松了三息,又皱回去。
那十日,报单照旧一日三回。
第一日:十人皆安。
第二日:十人皆安。
第三日:郭七微咳。
微咳。
李渊那天夜里没睡。天没亮就守在廊下,等卯时的单子。
第四日卯时单子来了:“郭七咳止,无热。营中医官称,系夜寒所致。”
李渊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十人皆安。
第八日,痘疮营里死了十一个病人。那十一个里头没有他们十个。
第九日,营中新出痘者六人。那六人里头没有他们十个。
第十日。
第十日的酉时单子,是李世民亲自送来的。
李渊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撑着案沿站起来,那条肿腿使不上劲,往前一栽,被扑上来的常安架住。
李世民站在殿门口。
手里捏着一张纸。
“父皇。”
“念。”
“十人。”
李世民的声音断了一下。
“十人,无一染痘。”
殿里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