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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跟终南山那天一模一样。
腿一软。
常安没扶住,李渊整个人顺着案沿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父皇!”
“别过来。”
李渊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青砖上。砖是凉的,凉气从掌心往上爬。
成了。
成了。
朕没记岔。
李渊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里发不出声。
李世民蹲下来。
“父皇,儿臣扶您起来。”
“再坐一会儿。”
“地上凉。”
“朕现在需要凉的。”
李渊仰起头。
殿顶的梁在头顶上横着,梁上有一层积年的灰。灯从下往上照,把那道梁照得半明半暗。
三亿。
朕那个时代的书上写,这个东西在人类身上折腾了三千年,弄死三亿到五亿。
现在这个数在大唐这一支上,被朕掐断了。
不是朕。是詹纳。是那个庄上的婆娘。是那十个明知可能会死还站起来的人。
朕只是个记性还行的中间人。
但这个中间人今天他妈的干成了一件事。
李渊的眼睛开始发热。
“陛下。”
“儿臣在。”
“那十个人现在在哪儿。”
“已出营。太医署另辟了一处院子,先安置着。”李世民说,“儿臣已命大理寺重拟文书,死罪皆减流岭南——”
“不流。”
李世民一愣。
“父皇?”
“不流。”李渊说,“赦。”
“父皇,杀人偿命,此乃国法。”
“朕知道。”李渊撑着案沿,慢慢往上挪,“所以朕不是叫你不问罪。朕是叫你换个法子问。”
“请父皇明示。”
“把这十个人编入太医署,充种痘手。”李渊终于站起来了,一手扶案,一手按着那条肿腿,“往后天下种痘,就靠这十双手。他们杀过人,那就让他们这辈子救的人比杀的人多一千倍。”
“若他们逃了呢。”
“逃到哪儿去。”李渊说,“天底下只有他们十个人干过这个。他们走到哪儿,哪儿的人就得供着他们。这不是恩,这是链子——朕给他们套的链子,也是给他们的活路。”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儿臣明日下诏。”
李世民走后,柳儿端着一盏参汤进来。
参汤搁在案上的时候,盏底跟案面磕了一下,磕出声。
李渊抬头。
柳儿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抖到那盏参汤上的水纹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边上,溅出来两滴。
“太上皇……”
“你怎么了。”
柳儿两只手死死攥着托盘的边,攥得指头都白了。
“奴婢……奴婢方才在廊下都听见了。”柳儿说,“十个人,进了痘疮营,一个没病。”
“嗯。”
“那……那是不是往后,谁都能这么弄一下,就不怕出痘了。”
“是。”
柳儿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掉下来也不擦,就那么站着,托盘还端在手里,抖着。
“太上皇。”柳儿的声音全变了调,“奴婢家里……奴婢有个弟弟。武德八年那回,出痘没了。那年他六岁。”
李渊没说话。
“奴婢那时候在他床边守了三夜。”柳儿哭得说不成句,“他脸上全是那个,一层一层,眼睛都睁不开。他跟奴婢说姐我难受。奴婢什么都做不了,就给他扇扇子。”
“……”
“奴婢就想问一句。”柳儿抬起脸,“太上皇这个法子,早十年有没有?”
李渊看着这张脸。
看了很久。
“没有。”李渊说。
“那……”
“十年前朕不知道。”李渊说,“朕今日才知道。”
柳儿把托盘搁下,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李渊在旁边站着,没劝。
朕能说什么。
朕能说“对不起你弟弟,朕来晚了一千年”?
朕来晚了。对每一个已经死的人,朕都来晚了。
朕只能对还没死的人来得及。
李渊弯下腰,把地上那盏没洒完的参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烫。
烫得眼泪终于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