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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看了看李渊身后那几个人,又看看李渊。
“问吧。”
“你这脸上,什么时候出的。”
“上个月。”孩子抬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出了七天。我娘说我快没了,把我抬到门口去了。”
李渊的手指在地上按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又活了。”孩子说得很轻松,“我娘把我抬回来了。”
“你娘呢。”
孩子往第二排棚指了指。
“在那儿给人烧水。她没出过痘,前几天种了,胳膊上起了个泡。”
李渊看着那根手指。
“怕不怕。”
孩子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出痘。”李渊说,“怕再出一回。”
孩子摇头。
摇得很干脆。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太上皇救了我。”
李渊在原地蹲着。
风从渠上过来,卷起一点石灰的白粉,扑在脸上。远处有人在喊“下一个”,有孩子在哭,有妇人在骂自家男人不排队。
太上皇救了我。
这话怎么传到这儿来的。
朕的名字这三年在长安城里,是个笑话。是那个在大安宫里养老的、被儿子关起来的、据说整日和美人喝酒的太上皇。
现在一个七岁的孩子说太上皇救了我。
李渊觉得眼睛里有东西在往上顶。
顶得很急。
李渊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一句“你知道太上皇是谁吗”。
没问出来。
“老丈,你怎么了。”孩子往前凑了一步,“你眼睛红了。”
“风大。”
“今天没风啊。”
李渊伸出手,在那颗脑袋上摸了摸。
头发很脏,一绺一绺的,摸上去有点硬。
“你叫什么。”
“大郎。”
“姓什么。”
“姓周。”
“周大郎。”李渊说,“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
李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又晃了一下。这一回是李世民伸手扶的。
“记住你活下来了。”李渊说。
回车的路上,李渊一句话没说。
李世民也没问。
走到渠边那道小桥的时候,李渊忽然停住。
桥下的水很浅,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转了两圈,顺水走了。
“世民。”
“儿臣在。”
“那个碑。”
“父皇是说……”
“你上回说,若此事成,要立一块碑。”李渊看着水面,“碑立了没有。”
“儿臣正让人拟碑文。”
“碑文朕不管。”李渊说,“朕只要一样。”
“父皇请讲。”
“碑上第一个名字,不许是朕的。”
李世民没作声。
“第一个刻郭七。”李渊说,“第十个刻石头。中间那八个按当日站起来的次序刻。刻完了,后头空一行,那一行不刻字。”
“空一行做什么。”
“留给往后每一个种痘手。”李渊说,“碑上写不下那么多名字,就空一行,让人知道后头还有很多。”
李世民低下头。
李渊迈上桥,走了三步,又停。
“至于朕。”
“父皇。”
“朕的名字,”李渊说,“刻在最后头,字小一点。写一句就行。”
李渊回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此法太上皇授之,不知其所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