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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把最后那个念头压下去。
不能一次全掏。
上辈子朕在公司干过一档子蠢事。项目会上朕把手里攒的三个想法一口气全说了,说完了老板说“很好,都做出来”。做出来之后朕手里空了,下一次评优没朕的份儿。
留一手,慢慢放。一次给一样。
李渊摸了摸胡子。
那就得算算价钱。一张图,值多少?
李渊从榻上下来,走到案前,把灯挑亮了些。案上摊着一张没写完的纸,是前几天给孩子们写的字帖。李渊把纸翻过来,蘸了墨。
在纸的右上角,李渊写了两个字:
“出。”
底下写:“一日。”
再往下,写:“价。”
写到这儿,笔停了。
朕这是在干什么。朕在给自己算工钱。
李渊看着那三行字,忽然乐了。
先是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肩膀开始抖,抖到最后,人趴在案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
殿外柳儿的脚步声急了两步,停在门口,又退回去。
李渊笑够了,抬起头,抹了把脸。
朕算是明白了。朕这不是太上皇。朕这是给儿子打工的。朕交一份东西,换一天假。图纸就是绩效,出门就是调休。上辈子朕给甲方干活,做一版方案,人家说“再改改”,改完了给一半钱。这辈子朕给亲儿子干活,交一张图,儿子给朕放一天风。这么一比,还是这辈子的甲方厚道。至少不拖欠。
李渊拿起笔,把那三行字划掉了。
在旁边重新写。
第一行:“灭蝗。”
写完这两个字,李渊在旁边点了个点。
第二行:“曲辕犁。”
第三行:“筒车。”
第四行:“马蹄铁。”
写到第五行,笔又停了。李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灯芯又爆了一下。
窗纸上有个影子飘过去,是柳儿又来看了一趟,没进来。殿外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只有廊下两盏灯笼在风里晃,把廊柱的影子来回扫。远处不知哪个屋里,有个孩子夜里哭了两声,被人拍着,哄住了。
李渊听着那两声哭,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在纸上洇成一个圆点。
从哪儿起?不能从最值钱的起。最值钱的得留着。得挑一样:眼下就用得上的,做起来不费事的,效果看得见的。
最要紧的是——得赶在那句“多”被奏疏埋了之前送出去。
李渊的手指在纸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移到第一行,停住了。
“灭蝗。”
今年是贞观四年。贞观二年那场蝗,朕在院里都听见了。京畿一带,禾苗吃得只剩杆。二郎自己在苑里抓了只蝗虫吞下去,说“移灾朕躬”。那事儿闹得多大,朕不知道,可朕记得那年秋天,米价涨到什么样。
蝗这东西不是一年就完的。旱一年,虫卵埋在土里,来年接着起。今年春天雨少。朕在院里能看出来,井水降了半尺。今年夏天,八成还要起蝗。
李渊把笔搁下。
就它了。但是不能光写“怎么灭蝗”。光写方法不够。得让二郎知道这东西是谁给的,还得让二郎知道后头还有下一批。
最要紧的是——得把价钱明说了。
李渊拿起笔,又放下。
明说会不会太不要脸。一个当爹的,给儿子出个主意,还要讨价还价。
李渊在案前坐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要脸干什么。”
那一嗓子把窗外的柳儿吓了一跳。
李渊把纸抽走,重新铺了一张干净的。蘸墨,落笔。
第一个字写下去,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