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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稿写到四更,撕了。
第二稿写到天亮,也撕了。
第三稿写完的时候,李渊已经三天没好好睡。眼睛底下两团青,胡子好几天没修,说话带着沙。
柳儿端着粥进来,看见案上那一堆废纸团。
“陛下这是……”
“别动。”李渊头也不抬,“那堆是废的,别拿去烧。朕还要翻。”
“翻废纸做什么?”
“看朕哪儿写错了。”
李渊把毛笔在砚台边上刮了刮。
头一稿的毛病是废话太多。朕开头写了三百字“朕闻蝗者天灾也”,写得跟策论一样,酸得倒牙。
皇帝一天看几十本奏疏,谁有工夫看你抒情。
第二稿的毛病是太散。朕把想到的全塞进去了,从捕虫到防旱到修渠,一共七条。
七条等于零条。人家看完了不知道先干哪个。
这一稿,就三条。
李渊把纸摊平。
纸上第一行不是问候,是三个字:
“除蝗三事。”
底下第一条:
“一曰趁夜。蝗夜伏不飞,见火则趋。当于田头掘坑,坑长丈余,深三尺,坑前燃火,火后置人。夜半举火,蝗自扑来,扑者投坑,坑满则以土掩之,明日再掘。此法一夜可尽一村之蝗。”
李渊看着这一条,点了点头。
这个是唐朝人自己想出来的。姚崇。开元四年山东大蝗,姚崇就用的这法子。朕现在把它提前了八十多年。姚崇小朋友,对不住了,这功劳朕先领了。
底下第二条:
“二曰掘卵。蝗生于旱地,卵藏土中,深不过三寸。当于秋末冬初,令民翻耕已生蝗之地,深耕曝晒,卵遇霜则死。此法费工,然一冬之力,可省来年三夏之灾。”
这一条是根子。光打成虫没用,打完这一茬,明年还起。卵在土里埋着呢。难的是让人信。农人翻地要工,要牛,凭什么信你说土里有虫卵?
李渊在这一条后头加了一句小字:
“可先择一乡试之。翻其半,留其半。明夏两相对照,民自信服。”
第三条:
“三曰食之。蝗可食。去翅足,以油煎之,其味类虾。捕蝗者可自食,亦可易钱。民得利则争捕,官不必驱而蝗自绝。”
写完这一条,李渊停了很久。
这一条最要紧。前两条是让官去打虫。第三条是让老百姓自己抢着打。
一样东西,只要能吃能换钱,那就不用管了,老百姓比谁都积极。
朕上辈子看过一个纪录片,非洲有的地方蝗灾,当地人拿网兜捞蝗虫,捞完了晒干,一斤能卖不少钱。
问题是这年头的人不敢吃。蝗是“天罚”,是老天爷派下来的,吃了要遭报应。
李渊想了想,在第三条底下又添了一行:
“贞观二年,陛下于苑中吞蝗,此事天下皆知。陛下既能吞之,民何不能食之?可令州县宣此事,民必从。”
写完,李渊把笔搁下,往后一靠。
妙啊。这一手叫“借势”。吞蝗那事是二郎自己干的,招牌是二郎自己立的。现在朕把这块招牌拿来用,二郎没法反对。
一反对,就等于承认“朕当年吞蝗是做样子”。这小子最要面子。这个是绝不会认的。
李渊把三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了眉头又皱起来。
还差点东西。差什么?差个价钱。
李渊拿起笔,在纸的最后头留了一块空。
笔悬在那儿,悬了很久。
写还是不写。写了,太不像话。一个当爹的给儿子出主意,末了还要讨好处。
不写,这三条就是白给。白给的东西不值钱。白给的东西,人家不心疼。
李渊咬了咬后槽牙。
写。不要脸就不要脸。脸能换什么?脸能换朕出趟门吗?
笔尖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