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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你不容易。”李渊没看过去,“朕在院里,日子过得糊涂。可外头下没下雨,什么时候免的赋,哪年打的哪一仗,朕都听得见。”
“朕这些年,一句都没说过。”
“为什么?”
“因为朕说什么都不合适。”李渊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朕夸你,像是讨好。朕批你,像是不服。朕一个太上皇,站在你后头,说什么都是刺。”
“所以朕就不说了。”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
“父皇。”
“干什么。”
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看见眼睛。
“儿臣从未……”李世民开了个头,卡住了。
李渊等了一会儿。
李世民把头转回前方。
“儿臣从未觉得父皇的话是刺。”
这一句说完,两匹马又并着走了很久。
路两边开始出现农人。有几个扛着锄头往村里走,看见前头的旗,齐刷刷跪到田埂上。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躲得慢了些,孩子在怀里哭出声,那妇人赶紧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肩窝。
李渊在马上看着。
朕当年从这条路上进的长安。那年也是这个时辰,也是这样的田,路两边也跪着人。朕那时候在车里,隔着帘子往外看,心里想的是“这天下是老子的了”。现在朕在马上,看得清楚多了。那妇人手上有冻疮,破了口子。
前头出现了长安的城墙。那道灰线在暮色里浮出来,一点一点变高,变实。城头上已经有火把在动,一串一串的小点子。
快到明德门的时候,李世民开口了。
“父皇。”
“嗯。”
“那以后……”
李世民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那个词。
“以后儿臣多陪父皇出来。”
李渊的整个人在马鞍上弹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弹了一下——两条腿一夹,屁股离了鞍面半寸,人往上一蹿,又落回去。枣红马受了惊,往前窜了两步,李渊手忙脚乱地把缰绳收住。
“父皇!”
“没事没事。”李渊一手抓着鞍桥,一手摆,“马打了个趔趄。”
李渊坐稳了,把头转向另一边,装作在看城墙。
多陪父皇出来。
多。
那个字是“多”。不是“再”,不是“下次”,是“多”。多就是不止一次。多就是往后还有。朕这六年,头一回听见一个带“多”字的许诺。
李渊看着城墙,眼睛发热。
不能哭。今天已经哭过一回了。
李渊把眼睛在袖子上按了按,转回头。
“朕听见了。”
“父皇?”
“你说的‘多’字,朕听见了。”李渊把马鞭往李世民那边一指,指尖离那件玄色胡服只有半尺,“朕记着。”
李世民看着那根马鞭。
“儿臣记着。”
明德门到了。
门洞里的火把把两边的墙照得发亮,值守的兵卒跪成两排。马蹄踏进门洞,蹄声一下子变得又闷又响,在拱顶上撞出回音。
李渊在门洞里回了一次头。
外头那片田野已经黑了,只剩下天边一线暗红。
李渊看了三息,转回来。
朕出来了一天。现在朕要回去了。回去以后,那道门还是那道门。
常安在城门里头等着,见马来了,一路小跑跟在马后头。
“太上皇,汤温着呢。”
“朕不喝汤。”
“那……那奴才让人烧水?”
“也不烧。”李渊在马上摆手,“你去把朕案上那方端砚洗了,墨磨浓些。”
常安愣住了:“这个时辰,太上皇要写字?”
“写。”
李渊在马上握紧了缰绳。
不行。
朕得想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