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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围场收了。
猎获堆在场口的空地上,摊了一大片。三头鹿,七八只狍子,野兔堆成一小垛,还有几只不知道从哪儿撞进网里的雉鸡,尾羽扫在地上。有个小校拿刀在给鹿开膛,血放在挖好的浅坑里,坑边围了一圈苍蝇。
血腥气混着草汁的味儿,被风一吹,散开又聚拢。李渊蹲在那垛兔子旁边,一只一只翻看,看了半天,从里头拎出一只来。
“这只。”
“太上皇?”赵德凑过来。
“朕那只在哪儿。”
赵德愣了一下,赶紧从旁边一只柳条筐里捧出来。筐里单独放着一只灰褐色的野兔,肋下那个洞已经用麻布塞住了。
李渊接过去,跟手里这只并排比了比。
“朕这只大。”
“太上皇明鉴。”赵德低着头,“这一垛里,太上皇那只最大。”
“真的假的。”
“末将量过了。”
李渊瞅了赵德一眼。
量过了。这小子会说话。上辈子朕那组里也有这么一号,领导说什么都能接一句“您这个思路特别对”。朕当时特烦那小子。现在朕觉得这种人挺好。
李渊把自己那只兔子重新放回筐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回吧。”
回程走的是官道。日头压到西边那道原上,把整片天染成橘红,云是一条一条的,边上镶着金。田野的颜色沉下去了,远处的村落已经点起灯,一点一点的黄,散在暮色里。
李渊骑马走在中间。李世民没坐车,也骑马,落在半个马身之后。走了一里地,李渊回头。
“上来。”
“父皇?”
“并着走。”李渊拿马鞭在身侧的空处点了点,“你跟在后头,朕说话得扭脖子。朕这脖子今天扭了一天了。”
李世民催马上前,两匹马的头齐了。马蹄声变成了双份,一前一后错开半拍,敲在夯土上,敲成一串。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李渊侧过眼睛看了看旁边。
这场景有点熟。上辈子朕跟朕爸也这么走过一回。朕大学毕业那年,朕爸送朕去车站,两个人推着行李箱在人行道上走,走了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到了检票口,老头说了句“钱不够就打电话”。
朕说“知道了”。
就这么完了。那是朕跟老头说的最后几句话之一。后来走得急,朕从公司请假赶回去,人已经在冰柜里了。
李渊把眼睛转回前头。
这辈子不能这么完。
“父皇。”
李渊“嗯”了一声。
“今日……”李世民握着缰绳,眼睛看着前方,“父皇开心吗。”
李渊在马上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前头开路的骑兵齐齐回了一下头,又立刻转回去。
“开心!”
“怎么个开心法。”
“朕跟你说,”李渊两只手离了缰绳,在半空比划,“比当皇帝还开心。”
李世民握缰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父皇……”
“朕说真的。”李渊把手放回去,“朕当皇帝那九年,你以为朕开心?”
“儿臣不知。”
“朕告诉你。”李渊侧过身子,“朕每天寅时起,卯时上朝,一站两个时辰。底下站着一百多号人,个个都有话说。这个说河东要粮,那个说陇右要马,还有说突厥又来了。朕坐在上头听,听完了得拍板。”
“拍对了是应该的,拍错了是朕昏庸。”
“散了朝还有奏疏。一天几十本,看到掌灯。看完了睡下,睡到半夜有人敲门,说哪儿又反了。”
“朕那时候一年到头,没有一天是自己的。”
李渊摸了摸胡子。
“今天这一天,是朕的。”
李世民没接话。
两匹马又走了几十步。
李渊瞥过去一眼,那小子低着头,幞头的影子把半张脸盖住了,看不清。
“怎么。”
“父皇方才说的那些,”李世民的声音很轻,“儿臣如今日日都在过。”
李渊愣住了。
对啊。朕光顾着吐槽自己那九年了。二郎这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武德九年接手一个烂摊子,突厥打到渭水,府库空得能跑老鼠。贞观元年蝗,二年旱,三年才刚缓过一口气。
朕当年至少还有二郎替朕打仗。二郎没有第二个二郎。
李渊在马上坐了半晌,把话头咽下去,换了个说法。
“朕知道。”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