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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渊醒得比平日早。窗纸才刚泛白。李渊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侧过头。枕边那半边是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榻尾,叠得棱是棱角是角。李渊看了那摞被褥半天。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朕居然一点没觉着。这丫头。
李渊坐起身,趿了鞋走到外间。外间案上已经摆好了盥洗的铜盆,水是温的,边上搭着巾子。案角还有一盏茶。李渊伸手摸了摸盏壁。
烫的。
李渊把手缩回来,甩了甩。
“柳儿。”
帘外没人应。
“柳儿!”
过了一会儿,帘子掀开,柳儿低着头进来了。那张脸红得跟昨晚上一样,眼睛不敢往李渊这边看,就盯着自己脚尖前头那块砖。
“奴婢在。”
“你昨儿什么时候走的。”
“四更。”
“四更走的?”李渊眉毛拧起来,“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
“睡了一会儿是多久。”
柳儿不吭声。李渊看着这丫头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过来。”
柳儿挪了两步。
“再过来。”
又挪了两步。
李渊伸手,把柳儿的下巴抬起来。
那一下柳儿吓得整个人一僵,眼睛终于抬起来了,睫毛乱抖。
李渊仔细看了看。眼底下有青影。
“没睡。”李渊说。
“奴婢……”
“今天不用你伺候。”李渊把手放下,“去睡。”
“奴婢不困。”
“朕说去睡。”
“太上皇的早膳……”
“朕自己会吃。”李渊指了指门口,“出去。找个屋子躺下。谁要是敢叫你起来,你就说是朕说的。”
柳儿站着没动。
“怎么。”
“太上皇。”柳儿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奴婢……”
“说。”
“奴婢怕。”
李渊愣了。
“怕什么。”
柳儿把嘴唇咬了一下。
“奴婢怕太上皇今日醒了,就忘了。”
殿里静了三息。李渊看着这个丫头。
柳儿怕的是这个。
不对。不是怕,是早想过一遍了。
昨天夜里躺在那儿,四更起来叠被子,走出去,一路上想的就是这件事。
想的是:天亮了,那位就是太上皇了。昨晚上那点事,就是酒后的一桩事,过了就过了。宫里这种事多了去了。
连问都不敢问,只能说一句“奴婢怕”。
李渊转身走到案边,把那盏茶端起来。
“这茶你沏的。”
“是。”
“你四更走的,天亮不到。这茶是烫的。”李渊把盏放回去,“你什么时候沏的。”
柳儿的脸更红了。
“奴婢……在外头听着。听见太上皇翻身,就去沏了。”
“你在外头站了一早上。”
李渊叹了口气,走过去,在柳儿肩膀上按了一下。
“朕没忘。”
柳儿的肩膀抖了一下。
“朕这个人别的不行,”李渊说,“记性还是有的。朕连那年冬天那盏茶都记得,昨天的事朕能忘?”
柳儿把头低下去了。这回不是害怕,是憋着。
“去睡。”李渊把手拿开,“睡醒了来陪朕打牌。朕昨天赢了一贯二,今天想赢两贯。”
柳儿“嗯”了一声,退了出去。
退到门口,柳儿忽然停住,回身行了个礼,礼行得很深。然后帘子一晃,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