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柳儿的羞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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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曲子奏完,李渊没让接着奏。

“散了吧。”李渊摆手。

乐工抱着琵琶退出去。跳舞的两个也退了,退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七八个宫女跟着往外走,脚步很轻,走出去的时候,最后那个把帘子放得慢,帘珠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殿里一下子空了。

十二盏灯还亮着,光把这个空殿照得有点过头,每一样东西的影子都淡,淡得像浮在地上。李渊坐在案后头没动。案上一片狼藉。两坛酒空了一坛半,酒盏歪着,撒出来的酒把案面浸出一块深色。

柳儿在收拾。

先把散着的酒盏一只一只摞起来,再拿抹布擦案面。擦得很仔细,那块酒渍擦了三遍。

李渊看着这丫头忙。

柳儿也不小了。朕想想。当年在太极宫的时候柳儿就在了。那会儿是个新来的,站在殿角,头都不敢抬。搬来大安宫,跟着来的也是这丫头。

那阵子朕状态最差。天天摔,天天骂天。屋里没人愿意进来,来一个被朕吼一个。就柳儿一天三趟往里递茶。

李渊忽然开口。

“柳儿。”

柳儿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奴婢在。”

“朕问你件事。”

“太上皇请说。”

“搬来这院子的头一个月,”李渊靠在凭几上,“朕天天摔跤那阵子。”

柳儿把抹布放下,转过身。

“奴婢记得。”

“那时候朕脾气不好。”

“太上皇那时候心里苦。”

“朕吼过你几回。”

柳儿低下头。

“三回。”

李渊愣了一下。

“三回?”

“太上皇第一回吼奴婢,是奴婢把药端进去,太上皇说不喝。第二回是奴婢劝太上皇别去看那面墙。第三回——”柳儿说到这儿顿了顿,“第三回是太上皇挨了那道雷之后。”

“朕说什么了。”

“太上皇说,都滚出去。”

李渊没吭声。

朕不记得了。朕当时脑子里全是那道雷。朕那阵子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琢磨怎么出去,第二件事是琢磨为什么出不去。屋里那些人,朕看着就是一堆影子。柳儿记得三回。连是哪三回,为什么吼的,一样一样都记得。

“可你还是天天来送茶。”李渊说。

柳儿把手在裙子上按了按。

“奴婢是伺候的人。”

“伺候的人多了。”李渊说,“那阵子敢往朕跟前凑的,就你一个。”

柳儿不说话了。

李渊坐直了一点。

“朕记得有一回。”李渊说,“晚上,很冷。朕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不知道多久。你端了一盏热茶出来。”

柳儿的手顿住了。

“那茶是热的。”李渊说,“朕接过来的时候,盏是烫的。你端着走了那么远,还是烫的。”

“奴婢把盏用布包着。”

“朕知道。朕看见了。”

李渊看着这丫头。

“朕当时说什么了。”

柳儿摇头。

“太上皇什么也没说。”

“朕连谢都没说一声。”

“奴婢是奴婢,太上皇不必说谢。”

李渊笑了一下。

不必说谢。前世朕在公司,有一回加班到半夜。清洁的阿姨来收垃圾,看朕还在,从推车里摸出一个茶叶蛋放在朕桌上。朕说谢谢阿姨。阿姨说不客气小伙子。就这么一句。可朕记了三年。那天晚上柳儿递过来那盏茶,朕一句谢都没说。朕当时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惨的人。

李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扶了一下案。

“太上皇小心!”柳儿一步跨过来,伸手扶住。

李渊借着那只手站稳了。柳儿这双手也是暖的。

李渊没把手抽回来。

柳儿察觉了,脸一下子红了,想抽,又不敢抽,就那么僵在那儿。

殿里静得很。十二盏灯烧着,最靠里那一盏的灯芯爆了一下,噼。

李渊看着柳儿。

问吧。

李渊,你活了两辈子,加起来快九十年了。

你在这事上一次也没开过口。

前世那个姑娘,你看了三十七次,一句话没说,最后人家跟别人走了。你在图书馆坐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上班。

这辈子你是太上皇。这院子里的人,你要谁不用问,一句话的事,常安第二天就给你安排好。可你要是那么干了,你就还是没开过口。你还是那个二十八岁的、在工位上把电影票放到过期的人。

李渊张了张嘴。

“柳儿。”

“奴、奴婢在。”

李渊把手松开了。

那只手松开的时候,柳儿的胳膊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