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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转身走了两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殿里。
窗外是黑的。院子里那株海棠只剩个轮廓。
“方才那些人。”李渊说。
“……是。”
“是你叫的。”
“是奴婢叫的。”柳儿的声音很小,“太上皇说,看着叫。”
“你为什么叫她们。”
柳儿沉默了很久。
“太上皇……”柳儿说,“太上皇这一年,太苦了。”
李渊没回头。
“奴婢想着,太上皇既然说了要玩好,那就……总得有人陪着。”
“陪着。”
“是。”
“那你自己呢。”
殿里那口气一下子屏住了。李渊站在窗前,等着。等了很久,身后没有声音。李渊转过身。
柳儿站在案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裙子的边。头低得很低,从李渊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个发顶和半边通红的耳朵。
“朕问你话。”李渊说。
“抬起头来。”
柳儿慢慢抬起头。那张脸红透了。眼睛里有水光,可没掉下来,就在眼眶里晃着。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点水光照得亮亮的。
李渊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案前站住,隔着一张案,看着这丫头。
朕这辈子,能问出口的话不多。这一句,朕得问明白。
“你愿意吗。”李渊说。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
柳儿的睫毛抖了一下。
“奴婢……”
“别说奴婢。”李渊打断了,“朕不是问奴婢。朕问的是你。”
柳儿的嘴唇动了动。
“太上皇。”
“嗯。”
“奴婢……”柳儿又说了两个字,自己停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往下压了压。
“愿意。”
那两个字说完,柳儿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力气,膝盖一软,往下跪。李渊一把扶住。
“别跪。”
柳儿被扶着,脸埋下去,抵在李渊胳膊上。肩膀抖得厉害。李渊没动,就那么扶着。
朕以为柳儿会哭。没哭。这丫头在笑。
李渊低头看,看见那半张埋着的脸,眼角有水,可嘴角是往上的,压都压不住,越压抖得越厉害。
李渊心里那块东西,忽然就落了下来。
多少年了。前世二十八年,这辈子从武德九年到现在,又是一年多。朕头一回,跟人说了一句真话,还得着了一个回应。
不是“奴婢遵旨”,不是“谨遵太上皇之命”。
是“愿意”。
李渊抬手,在这丫头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那盏茶。”李渊说。
柳儿把脸抬起来一点。
“什么茶。”
“那年冬天,你用布包着端出来的那盏。”李渊说,“朕当时没说谢。”
柳儿愣愣地看着。
李渊把手放下,往后退了半步,正了正衣襟。
“朕现在说。”
李渊看着柳儿的眼睛。
“谢了。”
柳儿这回是真哭了。
一下子就下来了,两行,砸在襦裙的领口上,洇出两个深色的点。柳儿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拿袖子捂住了整张脸。
李渊在旁边看着,也不劝。
哭吧。哭完了就好了。这一盏茶,朕欠了一年多。
李渊转过身,走到案边,把最后那一点酒倒进盏里。
那杯茶没白递。真没白递。
李渊举起酒盏,冲着窗外那一片黑,无声地敬了一下。
老天爷。今天这一样,朕谢你。就这一样。
李渊把酒喝了。
然后李渊回过身。
“柳儿。”
袖子后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应。
“灭灯吧。”李渊说。
十二盏灯,一盏一盏地灭。灭到最后一盏的时候,殿里剩下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色,白惨惨地铺在案上那滩没擦干净的酒渍上。
那一夜,大安宫的偏殿没有再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