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李世民看到菜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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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五,霜。

前一夜下得重,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青砖上白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响。菜畦上也白,白得薄,像撒了一层盐。

李渊卯时就起来了。裹着一件旧棉袍,蹲在第三畦边上,用手把萝卜缨子上的霜一片一片抹下去。抹到第七棵,指头冻得不听使唤了,往嘴边呵了两口气,接着抹。

“太上皇。”柳儿举着灯笼在旁边跟着,“这霜自己会化。”

“化得慢。”李渊说,“太阳出来之前化不掉,这缨子就得蔫。”

“蔫了也不打紧啊,吃的是底下那个。”

“缨子蔫了底下就不长了。”李渊头也不抬,“这叫回浆。你以为萝卜是从土里凭空冒出来的?是这几片叶子接了日头,一天一天喂大的。”

柳儿举着灯笼,不吭声了。

霜降前后种下去的这一批,长得比朕预想的好。

韭菜割过两茬,第一茬拿去炒了鸡子,第二茬包了饺子。白菜结球了,一棵一棵蹲在畦里,紧实得像一颗一颗绿脑袋。

最争气的是萝卜。

朕当初撒的时候手抖,撒密了,后来间苗间掉了小一半,剩下的这些反倒长疯了。前天朕拔了一棵试试,一尺来长,白得发亮,掰开一看,芯儿是脆的、汁水是甜的。

朕拿去让厨下清炒,厨子炒完自己先尝了一口,眼睛都直了。

李渊直起腰,往东边看了一眼。

天边刚见白。

初五。那小子今天该来了。上回是九月初五,这中间隔了两个月。中间递过两回话,一回说河北大水,一回说突厥使者到了。这个当皇帝的儿子,忙起来是真忙。但初五这个日子,李世民一回没落。朕算过了,从八月到现在,一共来了四回,回回是初五。这小子把这事儿当成了排期,卡在日历上,谁也挪不动。

李渊蹲回去,接着抹霜。

李世民是巳时到的。

来得比往常早,也比往常轻,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就带了两个内侍,进院门的时候连通传都没让喊。于是那位大唐皇帝在自家父亲的院门口站住了,站了很长时间。眼前这座院子,跟两个月前不一样了。

东边那片牡丹没了,全挪到了墙根底下,栽成一长溜,如今叶子落尽,只剩一排光秃秃的枝。原先牡丹占的那块地,被划成了六条长畦,一畦挨着一畦,畦垄之间踩出了两道光溜溜的小路。

畦里种着东西。

绿的。

一畦是韭菜,割过茬,齐刷刷冒着新的尖。一畦是白菜,一棵一棵抱得紧紧的,外头几片老叶子被霜打得发深。剩下几畦,缨子铺开一大片,缨子底下那一截白的从土里拱出来,探出半个身子。

畦头立着一根竹竿,竿上绑着一块木牌。

李世民走过去看那块木牌。

木牌上是三个字:

“东一畦”。

再往前,还有“东二畦”“西一畦”,一直排到“西三畦”。字是拿墨写的,写得挺认真,笔画粗,一看就是拿大笔在小木牌上勉强挤出来的。

木牌背面还有小字。

李世民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写着:“九月廿一下种,十月初三出苗,十一月初一间苗一次。”

再翻下一块,背面又是一行:“九月廿三下种,出苗迟三日,疑此处土薄。”

李世民一块一块翻过去,翻到第六块。

第六块的背面写着:“此畦最好。日头足。”

后头还画了一个圈。

李世民把木牌放回去,站直了。

再往里,是那口新挖的池子。池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底下有黑影动了一下,游走了。池边搭着一座小亭,亭子是新的,木头还没上漆,露着黄白的茬。亭里摆着两张凳、一张小几。

小几上搁着一副麻将。

李世民在那副麻将旁边站了一会儿。

“皇帝来啦。”

声音是从菜地那头传过来的。

李世民转过身。

那个人从第五畦里直起腰,一身青麻布短褐,外头套着旧棉袍,袍子的下摆掖在腰带里。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草鞋。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鬓角有几缕散下来,糊在额头上。

两只手上全是泥,泥已经干了一层,裂成了一片一片的壳。

脸上也有泥。左边颧骨上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

李世民没说话。

这表情。朕认得这个表情。前世朕爹退休那年,朕妈发消息说“你爸最近迷上了在楼顶种菜”。朕当时在加班,随手回了个“挺好”。过年回家上楼顶一看,好家伙,二十几个泡沫箱,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

朕当时站在那儿,脑子里就一句话:这还是我爹吗。

现在轮到朕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