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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应。
“儿臣……”李世民终于开口,“请父皇安。”
“安着呢。”李渊从畦里跨出来,草鞋踩在小路上,甩出两块泥,“你来得正好。”
“父皇这是……”
“种地。”
“儿臣看出来了。”李世民的目光又扫了一遍那六条畦,“儿臣是想问,父皇为何要——”
“先别问。”李渊摆手,“过来。”
李世民没动。
“过来。”李渊往地里一指,“踩着那条路走,别往畦里踩。”
李世民抬起脚,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缎皂靴,又看了看那条被踩得发亮的泥路。
李世民走过去了。
一步,两步。到第三步的时候鞋底打滑,身子晃了一下,被李渊一把扶住胳膊。
李渊那只手上全是泥。黑缎袖子上,立刻多了五个泥指印。李世民低头看了看那五个指印。
李渊也看见了。
“无妨。”李世民把袖子往下抖了抖,没抖掉,索性不管了,“父皇要儿臣看什么。”
“不是看。”
李渊蹲下去了。
蹲在第五畦最边上那一棵萝卜前,两只手拨开缨子,握住那一截露在土外头的白肩,往下探了探,找准了。
“这一棵。”李渊说,“朕看了十天了。”
“父皇怎么知道是这一棵。”
“缨子直,色深,根脖子粗。”李渊的手在土里松了一圈,“最要紧的是它不歪。歪的那些底下都分了叉,分叉的不甜。”
李世民站在旁边,弯下腰去看。
李渊的两只手一起使劲。
土松了一下,又松了一下。第三下,那根萝卜从土里被整个拔了出来。
“嗤”的一声。
一尺来长,通体雪白,从粗到细,底下那一截根须还挂着湿土。断口的地方沁出一点汁,在冬天的日光下亮了一下。
李渊拿这萝卜在自己棉袍上蹭了两下,蹭掉泥,又拿袖子擦了擦。
擦完了,两只手一递。
“儿啊。”
“来根萝卜。”
李世民没接。那个大唐天子就站在自己父亲对面,站在一片刚下过霜的菜地当中,两只脚踩着泥,袖子上五个泥指印,看着眼前这根被递过来的白萝卜。
这小子在愣。愣吧。朕头一回见朕爹在楼顶泡沫箱里拔出一根胡萝卜递给朕的时候,朕也愣了整整半分钟。
那根胡萝卜歪七扭八,长得跟一根人参似的。朕爹举着它,笑得跟个小孩一样。朕当时脑子里想的是:这玩意儿能吃吗,楼顶那土干净吗,有没有农药。
朕想了一堆,唯独没想到一件事。朕爹举着它站在那儿举了很久,胳膊都酸了。
李渊的胳膊举着,没放下。
“愣什么。”李渊把萝卜又往前送了送,“接着。”
李世民伸出手。
两只手接过那根萝卜的时候,李世民的手指碰到了萝卜身上残留的泥,凉的、湿的、还带着土腥味。那根萝卜比看上去沉。
李世民就这么举着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院墙外头灌进来,掀起菜叶子,掀起袍角,掀起那六块小木牌上系着的麻绳,绳头在竹竿上打着旋。
朕到底是皇帝,还是来摘菜的。
李世民低头看着手里这根萝卜。
“父皇。”
“嗯。”
“这个……怎么吃。”
李渊一屁股在畦边坐下了,两条腿伸直,草鞋在泥地上一磕一磕。
“生的。”
“生的?”
“咬一口试试。”李渊抬起下巴,“你要是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