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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是九月十七移走的。四十三株,连土带根,一株一株抬到宫墙根下,栽成一长溜。花匠头儿姓周,栽完了在原地跪着不肯起,说这些花移了根,明年开不开就难说了。
李渊让人把周花匠扶起来。
“开不了就开不了。”李渊拍了拍这老头的肩,“朕明年给你看别的。”
周花匠抹着眼睛退下去了。
中间那块地空出来,露出底下的土。土是熟土,前几年年年上肥,颜色发黑,用手一捏能捏成团,松开又散。
李渊蹲下去,抓了一把。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剩下的一小撮攥在掌心里,凉的、潮的、有一点腥。
好土。真是好土。
朕在前世阳台上种过葱。买的营养土,二十八块钱一袋,那玩意儿轻飘飘的像泡沫,浇下去水全从盆底漏了。种出来的葱,一根一根跟牙签似的,割了两回就死绝了。
那时候朕的梦想是有个院子。现在朕有了。四十三株牡丹换来的院子。
李渊把那撮土在掌心里搓了搓,站起身。
“老莫。”
“小人在。”
“做几件家伙。”李渊比划着,“一把锄,柄要长,齐朕的肩。两把小铲。一个耙子,四齿。再要一副担子、两只水桶。”
老莫记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太上皇要的这些……可要包铜?”
“包什么铜。”
“回太上皇,宫里的物件,按例都得……”
“不许包。”李渊瞪眼,“包了铜死沉,一锄头下去手腕就废了。铁的,素的,越轻越好。”
老莫应了一声,跑了。
家伙三天做齐。
第四天卯时,天刚放亮,大安宫的人就见着一桩前所未见的景象:太上皇穿着一身没有花纹的青麻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赤着一双脚,站在那块空地中间。
柳儿抱着一双靴子站在畦边,脸都白了。
“太上皇,穿鞋吧。”
“穿鞋踩不出深浅。”李渊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朕得知道这土底下几寸是活的。”
“可是石头子……”
“有石头子才要赤脚。”李渊说,“脚踩着了才知道要捡走。锄头碰上了就崩口。”
这话是朕小时候听我姥爷说的。朕姥爷是山东人,一辈子种地。朕八岁那年跟着下过一回田,赤脚踩在刚翻过的地里,那种感觉朕记了三十年——凉的,软的,脚趾头一插就进去了。
后来姥爷没了,地也卖了,朕再没下过田。
想不到再次种地,是在长安城的一座宫里,重新踩上了土。
挺魔幻的。
李渊举起锄头,落下去。
第一锄下去,只翻了半寸。第二锄,斜了。第三锄砍在一块石头上,虎口一麻,锄头弹起来差点飞出去。
阶下站着的一排人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不许过来。”李渊头也不回,“都站着。”
第四锄。第五锄。到第十锄的时候,李渊摸出门道了:不能用胳膊抡,得用腰带着走。锄头举到肩后,落的时候人往前一送,让锄刃自己吃进土里,吃进去再往后一拽,一整块土就翻起来,黑黢黢的一面朝上。
对了。就是这个感觉。姥爷当年就是这么说的:“别使劲儿,让家伙自己下去。”
日头爬上东墙的时候,第一畦翻了三分之一。
李渊直起腰,喘。汗从鬓角淌下来,沿着脖子往里流,短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
柳儿捧着帕子上来。
李渊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抹,抹出一道泥印,把小半张脸糊成了灰的。
阶下那一排宫女中间,有人“噗”地漏出半声笑,立刻被身边的人拧了一把。
李渊看过去。七八个宫女,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有惊的,有慌的,有想笑不敢笑的,还有一个手里的托盘端得直哆嗦。
“看什么。”
七八个人齐刷刷跪下了。
“奴婢不敢。”